“你在想无名礁石上那对没等到彼此的伙伴。”李清音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刚从水生那里过来,手里还拿着一片没来得及归档的碎骨拓片。
拓片是用雪君褪下来的旧鳞片磨的薄片,印着水生捡的那片幼龙指骨上被格龙杵刺穿的孔洞,孔洞边缘的放射状裂纹在龙鳞半透明的质地上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立体感。
“不是。”赵明远说,“我在想那七根椎骨,它们不是被丢弃的,是被人埋的,那个人可能刚埋完就被镇龙司抓走了,椎骨在泥里躺了几十年,没有名字,没有碑,只有一道手指甲划出来的弯弧。”
李清音在他旁边的芦苇捆上坐下来,把碎骨拓片放在膝上,从袖子里摸出竹筒,竹筒里的水是今早在沉龙泽边缘那口新涌出来的清水泉里灌的,龙泉涨水之后,沉龙泽边缘冒出了好几处新泉眼,水质清冽微甜,水生每天早上都要去泉眼边蹲一会儿。
她把竹筒递给赵明远,说这道弯弧比名字留得久,收尸的人知道自己带不走这些骨头,但他还是埋了。
在不知道有没有人会发现的情况下,在泥滩最深最软最不容易被冲垮的黑泥里埋了七根椎骨,用手在最后一根上划了一道弯弧,然后把剩下的所有话都咽进了肚子里。
赵明远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胃里变成微弱的暖意,他把竹筒还给李清音,从怀里摸出锉刀。
锉刀的木柄上刻着那道代表力道刻度的横线,横线被掌心的汗浸了几个月,边缘已经磨圆了。
他把锉刀在指尖转了个花,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随即收回怀里。
篝火那边忽然响起一阵哄笑声,两个学徒正在模仿沼泽里的蛙鸣比赛,一个学得极像,把邱老海刚晾上架的龙鞍震得轻轻晃荡。
墨鳞从爪子上抬起脑袋,对着那学徒打了个响鼻,把他喷了一脸热气。
冷杉往火里添了几根枯芦苇,火星飞起来,被夜风吹散在沼泽上空,和水黾在泥面上滑行时带起的水痕一起消失在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
临安。
苏云昭的砚台是雪君用爪子磨的。
这件事龙图阁上上下下都知道,但没人敢当面提,不是怕苏云昭,是怕雪君,那头银白色的云翼龙平时温顺得像个大家闺秀,卧在藏书楼窗台下晒太阳时连尾巴都不甩一下。
但她有个怪癖:谁要是碰了她主人的砚台,她会用鼻尖把那人的手从桌上推下去,动作极轻极慢,不伤人,不呲牙,就是推,推到你不得不把手收回去为止。
上个月冷杉不信邪,趁苏云昭出去解手时偷偷拿起那方砚台端详了一下,雪君从窗台下站起来,隔着整张桌子把鼻尖伸过来,顶着冷杉的手背,一点一点把他连手带砚台推出了藏书楼的门。
冷杉端着砚台站在走廊里,对着雪君那双浅金色的瞳孔发了半天愣,最后自己把砚台放回桌上,说了句“得罪了”,退出去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那方砚台原本是块普通的歙砚,龙图阁库房里堆着好几块,学徒练字用的,不值钱。
苏云昭从泉州回来后被停了职,赋闲在藏书楼里整理海上碑林拓片,每天用这块砚台磨墨,磨了几个月,硬生生把砚池磨深了一指。
雪君看他天天磨墨磨到深夜,就用爪子帮他磨,她把右前爪探进砚池,用爪尖轻轻搅动墨汁,动作极慢,慢到墨汁不会溅出来,慢到苏云昭写字时墨汁的浓度刚好能挂在笔锋上不滴不淌。
银白色的龙爪沾了墨也不洗,干了就变成一种极淡的银灰色,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冷杉站在藏书楼门口,怀里抱着一摞刚从泉州港送来的海图。
海图是柳三娘托海龙帮的风里燕捎来的,一共七张,画的是海上碑林新浮出的几座碑岛的位置,他不敢进去,不是怕苏云昭,是怕雪君又把他的手指从砚台上推下来。
他站在门口咳嗽了一声。
苏云昭头也没抬。“进来,雪君今天没磨墨。”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咳嗽的声音和邱老海不一样,邱老海咳起来像负岳龙打喷嚏,你咳起来像风里燕呛了海风。”
苏云昭把笔搁在笔架上,笔架是用韩山岳折断的最后一把格龙杵改的,铁杆弯成弧形,上面架着七八支朱笔,每支笔的笔锋都被他用秃了又削,削了又秃,他把面前那张拓片挪到一边,腾出桌面。
冷杉把海图放在桌上,七张海图都是新画的,墨迹还带着海风的咸味,柳三娘在海图背面用炭条草草写了一行字:“碑林东侧新浮三岛。一岛有碑无名,一岛碑文非心龙文亦非汉字,一岛无碑,只有一片完整的龙骨化石嵌在礁石里,比沧溟号龙骨还大一圈。”
她用炭条在最后几个字下面画了道粗线,显然画完还觉得不够,又在粗线旁边加了个海马印章,印章盖歪了,墨迹被海风糊了一半,剩下半个海马尾巴翘在纸上。
苏云昭把海图一张一张铺开,用雪君褪下来的那片银白鳞片压住翘起的纸角,他的目光在第三张海图上停住了,那张画的是无碑岛,岛上没有碑,没有刻痕,只有一片嵌在礁石里的完整龙骨化石。
柳三娘的炭条素描画得很粗略,但龙骨化石的轮廓还是能看出来:是一段完整的脊骨,从颈椎到腰椎,每节椎骨的尺寸都比沧溟号的龙骨大一圈。
脊骨不是搁在礁石上的,是嵌进去的,礁石像一双手,把龙骨抱在怀里,合拢了手指。
“这不是人的脊骨。”苏云昭指着海图上柳三娘标注的尺寸,“比沧溟号龙骨大一圈,比雪君的椎骨还长半寸,是初祖时期的古龙,比天裂更早。”
冷杉凑过来看。
他不懂古龙,但他认得柳三娘画在龙骨旁边的那个小标记,炭条画的,极潦草,但形状他见过。
在无名礁石上,那头老龙归海前用自己的龙炁刻在鳞片上的螺旋刻痕,和这个标记的频率完全一致,海上碑林只刻人与龙的名字和鳞片,从未有过整具龙骨嵌在礁石里。
这不是碑,这是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