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锉刀拿出来放在老赵头手边,老赵头拿起锉刀在手里掂了掂,掂完又放了回去。
晚饭后老赵头坐在灶台旁边看秦五娘刷锅。
秦五娘刷锅的动静比平时大,丝瓜络蹭在铁锅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碱水溅到灶台上她也懒得擦。
老赵头知道她为什么动静大?!
今天下午赵明远跟她说,下个月要去蜀中,隐龙渊的龙泉水位虽然稳住了,但沉龙泽那边有几头新发现的老龙骨需要做龙炁共振引导。
邱老海带队,冷杉随行,他得去看着点儿,不是不放心学徒,是那几头老龙骨被格龙杵压了太多年,共振时可能会出意外。
秦五娘当时正在揉面,听完把面团往案板上一摔,说了句:“去就去呗,跟我说什么?我又不会拦你”随即继续揉面,揉得比平时用力三倍,面团被她揉得啪啪响。
老赵头坐在旁边抽烟,没吭声。
他知道秦五娘不是在生气,她是在用揉面代替骂人,从前她用骂人表达关心,现在她改用揉面了,面团揉得越响,她心里越舍不得。
刷完锅,秦五娘把丝瓜络往水槽里一甩,转过身来看着老赵头。“你也去睡,别坐这儿碍手碍脚。”
老赵头把旱烟杆磕了磕,站起来拄着竹杖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下个月他走的时候,你别站巷口望太久,露水重,腿会疼。”
秦五娘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拍。“谁说我要站巷口了?我灶上炖着汤呢,哪有空站巷口?!”
第二天一大早,老赵头拄着竹杖去了一趟城西义庄。
义庄的看门老头正在门口劈柴,看到老赵头拄着竹杖走过来,劈柴的手停了一下,老赵头腿脚不好,平时最远走到龙胆茶肆,城西义庄在临安城另一头,他得走小半个时辰。
看门老头给他搬了把竹椅放在歪脖子松下,又倒了碗热水搁在椅子旁边。
老赵头在赵明霄的墓前坐下来,竹杖横在膝上。
碑前那本感龙术教材样书被风吹翻了好几页,停在“偿”字上,压着页脚的还是那块从沧溟号龙骨上敲下来的压舱石镇纸。
镇纸上刻着“沧溟号,赵明霄,龙胤二十四年春归”,字迹被海风磨得浅了些,但还能看清。
教材旁边搁着韩山岳那副铜边眼镜,镜片上沾了露水,老赵头从怀里掏出手帕把镜片擦干净,重新放回碑座上。
“你儿子又要出远门了。”他对着石碑说话,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跟一个坐在对面喝茶的老朋友唠家常,“这次是去蜀中,帮沉龙泽几头老龙骨做共振。
他说不危险,就是几头老骨头,埋了几十年没人管,现在龙脉恢复了,骨头缝里开始冒龙炁结晶,跟你在龙眠海祭坛见过的那种金光一样。
他说把龙骨里的龙炁碎片引导出来就行,不难。”
他停下来,从怀里摸出旱烟杆,在碑座上磕了磕,没点火。
“秦五娘嘴上说‘去就去呗’,昨晚一夜没睡,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灶房灯还亮着,她在熬骨头汤,熬了满满一大锅,灶台上能放的锅全装满了,连蒸屉里都盛着汤,她以为我不知道,我装没看见。”
他把旱烟杆叼在嘴里嚼着烟嘴,嚼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这样,每次出海之前都说不危险,就是去龙眠海看看,就是去找几座没去过的岛,就是去拓几块碑,然后你就没回来。
你儿子跟你不一样。
他每次说‘不危险’,是真的不危险,他有墨鳞,有追云,有李清音,有一大帮学徒替他开路,还有苏云昭那个小子在藏书楼里盯着海上碑林的拓片,随时用风里燕给他发信号。
他比你那会儿强多了,你那会儿就一个人一头龙,连个接应的都没有。”
他沉默了一阵,把手放在石碑上。
“但他还是会回来,他说了回来吃秦五娘的面,就一定会回来,你儿子比你守信,你欠我的茶还没还,他替你喝了。”
他站起来,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走了,下个月再来跟你唠。”
拄着竹杖往坡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石碑,碑座上那副铜边眼镜被晨光照得发亮,教材被风吹回扉页,扉页上印着“格感并济”四个字,压舱石安安静静地压着书页。
“忘了跟你说,葱籽发芽了,追云刨的坑,我撒的籽,今天早上冒的芽儿,你要是还在,肯定又要说‘种葱不如种茶’,你那壶茶我热好了,在龙骨祠堂断碑前,有空去喝。”
他拄着竹杖慢慢走下荒坡,竹杖点在碎石路上,声音清亮而稳定,和他自己拄着走了二十四年路的节奏一模一样。
隔天赵明远带着李清音和墨鳞再度启程。
追云这次没有跟去,不是不想去,是老赵头这几天腿疼得厉害,阴天旧伤发作,走两步就得扶着墙歇,追云主动留下来了,它那天早上没去巷口等墨鳞,而是卧在老赵头床前,把脑袋搁在床沿上,让老赵头一伸手就能摸到它的鼻梁。
赵明远临走前去了一趟龙马驿。
老赵头半躺在床上,追云卧在床边,尾巴搭在他的脚踝上,赵明远把锉刀放在床头,说追云的蹄甲十天修一次,第三道纹路轻三分,力道他记在锉刀柄上了,他在木柄上刻了一道极细的横线,横线对应的位置就是手握锉刀时拇指该压住的力道刻度。
老赵头拿起锉刀看了看,没说话,把锉刀放在枕头底下。
赵明远起身要走,老赵头忽然叫住他,从枕头底下摸出旱烟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孙四海从泉州港捎来的海风烟叶,他把布包放在赵明远手里。“回来的时候,带包新的,这个快抽完了。”
赵明远把布包揣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布包上还残留着老赵头掌心的温度,旱烟叶混着海风和松脂的气息,从布包缝隙里渗出来,钻进断笛上那些心龙文刻痕的凹槽里。
墨鳞在院门口蹲下来,追云从屋里跑出来,右前蹄在门槛上轻轻踩了一下,那是告别。
两头龙用鼻尖碰了碰彼此,墨鳞展开双翼,翼尖掠过院墙上那丛被老赵头用碎石围了一圈的葱地。
葱籽刚冒出来的嫩芽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追云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其中一株,然后昂头对着墨鳞飞走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低鸣,墨鳞回应了,追云摇了摇尾巴,转身走回屋里,重新卧在老赵头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