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进龙图阁时,冷杉正在正堂等他,韩山岳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去镇龙窟做最后的准备,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枚龙图阁大祭酒的令牌。
信是给赵明远的,只有一行字:“节点图在格龙室最底层那口铁柜里,钥匙是你父亲那截断笛,铁柜的锁不是用钥匙开的,是用共振,你父亲当年没有来得及打开它,现在你可以了。”
赵明远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冷杉递上韩山岳留下的令牌,说镇龙窟已经撤走了所有守卫,格龙室没有上锁,但门外开始聚集人,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临安城的百姓开始聚集在龙图阁外。
有龙胆茶肆的茶客,有朱雀御街的小贩,有龙马驿的骑手,还有好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们不是来闹事儿的,是来等的,说不清在等什么,但谁也不肯走。
赵明远走到龙图阁门口,门外黑压压的全是人,有人手里举着火把,有人提着灯笼,有人抱着孩子。
火光映在那些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要找到出口的东西。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他:“是龙马驿那个送文书的小子”、“竞渡场那天他也在”、“他抱走了那颗黑色的龙蛋”。
没有人往前挤,没有人喊叫。
他们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替他们去做一件他们不敢做、但又希望有人去做的事的人。
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夜风中传得很远,他说他是赵明霄的儿子,二十四年前他父亲死在镇龙司的刑台上,罪名是“以心感龙,妖术惑众”。
他没有告诉他父亲是不是妖人,他只是告诉所有人,临安城地下的龙怨已经压了四十三年,快要压不住了。
他是去化解它的,不是去报仇。
如果有人想拦他,他不怪他们,如果有人想帮他,不需要。
他只需要他们站在这道门外,等他出来,如果天亮了还没出来,替他告诉秦五娘,龙胆茶肆的面他下辈子再吃。
他转身走进龙图阁,身后传来秦五娘的声音,她刚从龙胆茶肆赶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铲子,拨开人群冲到最前面,喊了一声“赵明远”,他没有回头。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咽了回去,然后对着他的背影说:“面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快点出来。”
冷杉带着李清音从侧门进了龙图阁。
她身上穿着冷杉带来的镇龙司低阶铁卫制服,太宽大了,袖口挽了三道,腰身用一根布条扎紧,看起来不像铁卫,像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
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再需要伪装,龙泉的水养回了她大半的气色,此刻那双眼里的光比任何一次他见到她时都更亮。
她把断笛从怀里摸出来递给他,笛身温热,是她握了一路的体温。
他接过断笛,说镇龙窟里的事只能他去,心法图、运转法、引子,只有他和墨鳞能共振。
她可以等在格龙室外,万一里面出了意外,替他做最后一件事,把龙泉的水倒进镇龙窟的地缝里,龙泉的水能养龙炁,也许能替他争取到最后一炷香的时间。
他没有问她怕不怕,她的手指在玉坠上轻轻摩挲着,说“我不是在替你等,我是在替临安城所有人等”。
说罢,从袖中取出林若溪给的竹筒,竹筒里的龙泉水和离开隐龙渊时一样满,她一滴都没舍得浪费。
镇龙窟的门敞开着,韩山岳把所有锁都打开了,铁栅栏、暗门、格龙室、底层牢房,四十三年来从未同时开启过的门,今夜全部敞开着。
赵明远穿过密道,穿过那些三个月前他曾在黑暗中摸索过的窄巷和湿滑的石阶,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记忆里,墨鳞在他身后跟着,它现在体型太大了,密道有些狭窄处它必须侧身才能通过,鳞片擦过石壁发出细密的摩擦声。
格龙室里还是那张格龙床,还是那些挂在墙上的图谱,还是墙角堆着的那些沾着干血的铁针。
但图谱被人动过了,每一张图谱上都新贴了一张纸条,纸条上是韩山岳的字迹:“此穴有误,减一分。”“此脉可通,不可断。”“此节点与心脉相联,禁刺。”
四十三年来他亲自改进的格龙术,四十三年来他亲手绘制又亲手修改的图谱,此刻全部被他自己的手批注了修正。
他在用最后的时间,把错的东西一笔一笔改过来。
赵明远走到格龙室最底层,找到了那口铁柜,铁柜与格龙床一样嵌在石壁中,柜门紧闭,门缝被铁锈填满,显然几十年没被打开过。
柜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大小正好与断笛吻合,他把断笛嵌入凹槽,笛身上那些心龙文刻痕与凹槽边缘的纹路严丝合缝地对在一起。
他松开了手,没有用手去按,用心脉去共振,断笛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低鸣,不是乐声,是心跳,与他的心脉同频,与墨鳞的呼吸同频。
铁柜的门发出沉闷的巨响,锈屑从门缝中簌簌落下。
柜门缓缓打开了。
柜内只有一卷羊皮纸,纸上画着临安城地下的龙炁走向,比第三份碎片中那张引子图谱更详细,每一处格龙术镇压节点都标注了精确的深度、残余龙炁浓度、临界阈值。
韩山岳花了四十三年绘制这张图,每一笔都是他用格龙杵刺在龙脊椎上换来的数据,也是他用四十三年不眠之夜换来的忏悔。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与图谱正文完全不同的字迹,更潦草,更无力,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写下的:“明远,我改不完所有的错,剩下的,只能靠你了。”
赵明远把节点图在格龙床上展开。
墨鳞从他肩头跃下,四只爪子扣住格龙床冰冷的石板,低下头,用额头抵住图上标注的那个最大节点,镇龙窟最深处,龙怨核心。
它嘴里的玄冥鳞片在这时发出了一道光,不是暗沉的幽光,不是暖金色的光,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颜色,月白色。
与龙泉的水同色,与隐龙渊崖顶的月光同色,与心龙七问中那片空无中唯一的光同色。
鳞片正在从边缘开始缓缓变白,那片玄冥在蛋壳中碎裂之前,它的鳞片就是这个颜色。
墨鳞正在褪去继承自玄冥的最后一道残影,成为它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