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去见秦五娘,然后是老赵头和追云。
然后…然后他要去找韩山岳,不是报仇,是阻止。
父亲留下的三份碎片已经齐全,运转法已经刻在心脉中,断笛已经苏醒,但龙怨还没有爆发,龙眠海沉没岛屿上的人龙初祖遗迹还在等苏云昭的消息。
他要赶在韩山岳引龙炁入海之前,赶在镇龙窟深处那些碎片彻底失控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墨鳞从竹篓里跳出来,落在供桌上,昂起头对着门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晨光发出一声低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破庙里久久不散,赵明远伸出手,墨鳞用额头抵住他的掌心。
天还没亮,赵明远已经站在了龙胆茶肆的巷口。
三个月了。
离开的时候,是暴雨过后的清晨,整条巷子都被雨水泡得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回来的时候,是霜降时节的五更天,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雾中张牙舞爪,像老赵头伸懒腰时的胳膊。
龙胆茶肆的门板还没卸,门楣上那块木匾被霜花糊了一层白边,匾下的气死风灯还亮着,秦五娘总是整夜不熄灯。
她说这盏灯是给赶夜路的人留的,但赵明远知道,她是在给她那个死在泉州的男人留。
二十四年了,灯没灭过。
他把手按在门板上,犹豫了一瞬,这一瞬里他想了很多,怎么开口,怎么解释这三个月去了哪里,怎么告诉她老赵头的竹杖敲坏了一根,怎么告诉她自己在隐龙渊断柱前通过了父亲没能走完的路。
他想了很久,这时,门却突然从里面被拉开了。
秦五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屉刚出笼的龙眼糕,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夹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手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她瘦了些,颧骨比原来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瞪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心疼人的时候像两汪滚水。
她看见赵明远,手里的龙眼糕晃了一下,把蒸屉往灶台上一顿,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瘦了,黑了,肩膀比原来宽了半寸,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
三个月前还是个孩子,现在看起来倒像个大人了。
“面还留着。”
赵明远站在那里,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只是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胸口那截断笛轻轻震了一下。
秦五娘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和三个月前赶他走时一模一样。“愣什么?进来,外头冷。”
茶肆里还是老样子。
八仙桌擦得锃亮,长条凳摆得整整齐齐,灶台上咕嘟咕嘟地滚着一锅骨头汤,墙角的火盆里炭火烧得正旺,把整间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李清音从赵明远身后走进来,对着秦五娘行了个礼,秦五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赵明远一眼,然后从蒸屉里夹了两块龙眼糕,一人一块塞到他们手里。
“先吃,吃完再说。”
赵明远咬了一口。
藤椒的麻、腊肉的咸、糯米粉的甜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他慢慢嚼着,嚼着嚼着就停下来了,低着头看着手里半块糕。
秦五娘在灶台前忙着添水、加柴、翻蒸笼,背对着他,一直没有转过身来。
“老赵头还好吗?”
“好。”秦五娘把蒸笼盖扣上,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腿还是那条腿,竹杖换了一根新的,镇龙司来搜了两回,他把人家骂出去了,铁无忌那帮人把马厩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到,追云踢了铁寒一脚,正踢在膝盖上,铁寒瘸了三天。”
赵明远嘴角动了一下。
追云是一头千里足龙,性情温顺得连老鼠都不敢追,它踢了铁寒一脚,那一定是被逼急了。
“他在驿里?”
“在。”秦五娘转过身来,“你去吧,他知道你回来,昨晚一夜没睡,在门口坐到天亮。”
龙马驿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院墙还是那道院墙,门楣上的匾额还是那块褪色的旧匾,院子里的青石板被晨霜覆了一层薄白,井边的水桶结了半桶冰碴。
马厩里传来千里足龙的低鸣声,不是痛苦,是清晨例行的叫唤,提醒驿丞该喂食了。
老赵头坐在门槛上。
竹杖横在膝上,双手搭在杖头,下巴搁在手背上,他穿着一件厚棉袍,领口的棉花从针脚处漏出来几团,晨霜在他花白的眉毛上凝了一层薄白,他也好像浑然不觉。
他望着巷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什么人从那里走过来,又好像只是在看那片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
赵明远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老赵头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被霜花糊得有些模糊的老眼盯着赵明远看了很久,站起来,竹杖点地的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脆。
他走到赵明远面前,没有拥抱,没有拍肩膀,没有说“你回来了”,只是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两遍,伸手把他领口一片碎草屑拈掉:“追云的蹄甲该修了。”
赵明远低下头,使劲点了点头,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绷不住。
马厩里还是那股熟悉的干草味,追云站在最靠里的那间马厩里,额头烙着朱红的格龙印,但那印记已经很旧了,边缘被新生的鳞片覆盖了大半。
它看到赵明远,琥珀色的竖瞳骤然放大,两只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赵明远从未听过的哀鸣,不是痛苦,不是兴奋,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委屈。
赵明远走上前去,追云用鼻尖拼命拱他的胸口,拱得他趔趄了一步,把整个脑袋埋进他怀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三个月没好好吃东西。”老赵头站在马厩门口,“头一个月什么都不吃,我拿它最喜欢的龙粮松果拌了蜜糖,它闻都不闻。
第二个月开始吃一点,但每天傍晚都站在门口望着巷口,望到天黑。
第三个月它不望了,它大概是觉得你不会回来了。”
赵明远搂着追云的脖子,把脸埋在它的鳞片上,鳞片粗粝而温热,和马老四的负岳龙大壮一模一样,追云用鼻尖拱了拱他的后领,就像每天早上催他起床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