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三娘的信鸽在窗棂上停了一整夜,赵明远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
“铁无忌离泉州,入蜀”--这八个字他反复咀嚼了一夜。
铁无忌不是尤魁,不会在龙角礁被他用海龙共鸣吓退,也不是铁寒,不会被他几句质问动摇,那个人在架阁库正堂把龙爪搁在桌上,轻描淡写地说出“龙脉嫁接是御批密令”,随即便命令龙牙卫把苏云昭押下去。
苏云昭失踪,东海无信,铁无忌入蜀。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像两根绞索正在同时收紧。
他坐在窗前,看着天光一点一点漫过蜀中的山脊,晨雾从谷底升起来,把远山近树都罩成一片灰白,只露出几座最高的峰尖,像是浮在云海上的孤岛。
墨鳞从床上跳下来,叼着鳞片走到他脚边,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脚踝,赵明远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手指触到它额头上新生的鳞甲,比出壳时厚了一层,已经不再像软绸,而像一层温热的铁。
龙门客栈在清晨里显得格外安静,小石头在院子里喂大石和小石,两头负岳龙的咀嚼声慢悠悠的,像两扇石磨在转。
钟掌柜在灶房里烙饼,藤椒混着腊肉的焦香飘满了整个院子,李清音从楼上下来时已经换好了行装,绑腿扎紧,袖口束牢,头发用布条盘成髻,看起来精神了些,但唇色还是淡,她坐到桌前,把一碗粥慢慢喝完,然后摊开手绘路线图。
“从这儿往西,翻三座山。”
钟掌柜用锅铲柄点着图上的标记,“第一座叫‘龙背岭’,路最宽,是古时候运盐的马帮踩出来的,还能走骡马。
第二座叫‘断龙脊’,路就窄了,只能容一人一骑。
第三座叫‘龙眠山’,没有路,只有采药人和猎户踩出来的野径,过了龙眠山,是一道索桥,桥那边就是隐龙渊的入口。”
“索桥还能走吗?”
“能,但桥板朽了不少,过桥的时候别往下看。”钟掌柜把锅铲搁下,语气平淡,“十年前有个猎户掉下去了,到第七天才在谷底的溪涧里找到,找到的时候,骨头都被水冲白了。”
小石头刚好从院子里走进来,听见最后一句,插嘴道:“那是他自己不小心!我去年还走过一趟,桥板结实着呢。”
“你什么时候走过的?”钟掌柜转过身来。
“去年秋天,追一头跑丢的羊。”小石头缩了缩脖子,“就走到桥头,没过去,真的没过去。”
钟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没再追问,把烙饼包好塞进赵明远的包袱里。“翻三座山,脚程快一天半,脚程慢两天,山里天黑早,头一夜在龙背岭半山腰有一座废弃的炭窑能歇脚,第二天过断龙脊和龙眠山,天黑前必须到索桥,桥那边,我就不知道了。”
她说完转过身去,开始擦灶台,擦了几下,又停下,背对着他们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隐龙渊里的事儿,问陈希夷,他是十年前唯一从渊里出来过的人,他那次来我这儿喝了一壶茶,一句话没说,但我送他出门时他忽然开口了:‘以后有年轻人来找我,让他们带一壶茶上来。’”
他顿了顿,看着他。
“我想他指的可能是你们。”
晨雾散尽时,他们出发了。
小石头赶着大石驮了两捆干柴和一口袋龙粮松果,说是送到龙背岭炭窑那边存着备用,大石走得慢,不时停下来闻路边的野草,小石头也不催它,坐在它背上晃着两条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龙背岭的路确实是马帮踩出来的,碎石铺地,两旁的冷杉高耸入云,树干上挂着松萝,像老人胡子一样垂下来,偶尔能看见路边有残破的石桩,桩上刻着早已模糊的心龙文,李清音认出了其中一个字:“共”。
“生”字她认不出来,但她说这残缺的笔画走向与心龙文典籍中的“生”字一致,“共生。”她说,“连起来是‘共生’。”
沿途的石桩上反复出现这两个字,桩面被风雨剥蚀得厉害,但笔画痕迹仍在,这些石桩散落在古道两旁,没有规律,不成体系,更像是某种标记。
不是给官府看的,不是给路人看的,是给那些认识心龙文的人看的,赵明远想起孙四海说过的话:心学派在二十四年前就布下了一张网,也许这网不只是人脉,还有路标,还有这些被风雨磨了二十四年仍在说“共生”两个字的石头。
午后,山势渐陡。
冷杉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岩壁,墨鳞从小石头的骡子背上跳下来,在山路上前后跑动,叼着鳞片的嘴不时发出好奇的咕噜声,这里的一切都与海不同,没有盐味,没有浪声,只有松脂的香气和山风穿过岩缝时发出的呜呜声。
赵明远注意到李清音越走越慢,她没有说累,没有要求歇脚,只是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用袖子轻轻按一下额头。
太阳不大,她按的不是汗。
赵明远放慢脚步,走在她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知道她不会主动要求帮助,他也没有去扶她,扶了,她反而会走得更吃力。
黄昏时分,他们到了那座废弃的炭窑,窑口在半山腰一块平整过的台地上,窑身已经塌了大半,但剩余的半截穹顶还能遮风挡雨。
小石头从大石背上卸下干柴和龙粮松果,在窑口生了一堆火,从包袱里掏出几块钟掌柜烙的藤椒饼,架在火边烤热。
“今晚就住这儿,明天五更天出发,赶在午前过断龙脊。”小石头把热好的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李清音,一半往自己嘴里塞,含含糊糊地补充道,“断龙脊不好走,我爹说那地方是古时候龙脉断掉的地方,地势险,龙炁也不太对劲,驼峰每次路过都走得格外慢,大石有一次走到一半忽然趴下,怎么拽都不动?那是它害怕!”
赵明远想起了龙须滩那道升起来又塌落的水柱,和胸口断笛那一瞬间的震动,也许断龙脊也有一条正在枯萎的龙脉,墨鳞也会在那里感应到什么。
他还未开口,墨鳞已经趴在火堆边睡着了,嘴里还叼着鳞片,火光映在它漆黑的鳞甲上,泛出幽暗的虹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