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蹲在积灰的木架之间,翻开了父亲二十四年前写下的最后记录。
日志前半部分记录的是沧溟号从泉州出发后的航线。
赵明霄在东海航行数月,先后经过舟山、流求、以及几处赵明远从未听过名字的荒岛,他在每一处岛屿都停下来勘测龙炁浓度,日志里夹着的简易海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各处的龙炁数值,数值越往东越高。
日志中段出现了一段密集的记录。
赵明霄在东海极东之处发现了一片海域,海水会在夜间自行发光,当地渔民称之为“龙眠海”,世代相传是“龙睡觉的地方”,渔船从不靠近。
赵明霄驾船闯入,发现海底有一片沉没的岛屿。
岛上有建筑遗迹:石碑、石阶、半坍的祭坛,石碑上刻满了心龙文,他在日志中抄录了其中一段碑文,字迹因为激动而比平时潦草:“碑文云:人龙本一体,分则两伤。后世子孙若忘此训,天裂必至。”
赵明远看到这里,想起了父亲绝笔信中那句“天裂不是天灾,是人祸”。原来这句话不是父亲的推断,是他在那座沉没岛屿的石碑上读到的上古遗训。
日志后半部分记录了赵明霄在龙眠海的一系列发现。
他在沉没岛屿的祭坛上找到了一件东西,日志里没有描述那东西的具体形状,只说“此物即龙钥,亦共鸣器。上古时期人龙各持其一,以调天地之炁。”
他把这件东西带上了沧溟号,计划回国后交给陆九渊保管,但回国途中遭遇暴风雨,沧溟号偏离航线,船舵受损,紧接着他发现龙骨被人动了手脚,动手的人,是韩山岳派来的。
日志末篇写于沧溟号沉没前夜,字迹虽还保持着惯常的端正,但笔画之间的颤抖掩藏不住:“韩山岳已知我行踪,若我此去不回,《感龙谱》三份分藏于泉州沉船、蜀中隐龙渊、龙图阁暗格,隐龙渊需过心龙七问,需龙钥为引,龙钥即共鸣器残片,我托付陈怀义转交后人,若有后来者至此,持龙钥入蜀,陆九渊自会相认。”
最后一行字,笔迹陡然变粗,像是手在剧烈发抖时写下的:“他们来了。”
赵明远合上日志。
墨鳞从他怀里探出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他把日志重新放回卷轴缝隙,撕下袖口内衬,用随身携带的炭条将关键页面速记在白布上,重点是人龙初祖的碑文、龙钥的描述、还有通往蜀中的路线。
就在他将日志塞回原处的瞬间,墨鳞忽然从他怀里跃了出去,赵明远伸手去捞,捞了个空。
幼龙落在积灰的地板上,用鼻尖拱了拱日志的封底,封底有一个夹层,被水泡得发胀,几乎看不出来,但墨鳞闻到了什么?
从夹层中,掉出了一片黑色的鳞片。
只有半片,巴掌大小,比墨鳞的鳞片更厚、更硬,边缘磨损,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硬生生切断的,鳞片上的黑色不是墨鳞那种带着幽光的墨黑,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古老的暗,像是把所有的黑都吸进去之后剩下的东西。
墨鳞用鼻尖碰了碰那片鳞片,然后叼起来,不肯放下。
赵明远认得这种鳞片。
苏云昭在龙角礁说过,建炎三年以来四十三年,全黑龙种只有两头。
一头是墨鳞,另一头叫“玄冥”。
赵明霄的坐骑,被格龙杵刺碎在蛋壳中的玄冥。
他在灰暗的库房里看着墨鳞叼着那半片鳞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墨鳞在格龙室里对那些铁针的残血有反应,在龙角礁沉船中感应到了某种呼唤,在这里又嗅出了夹层中的鳞片。
它一直在寻找的,也许不只是赵明霄,还有那头从未见过天日的、它在这世上唯一的同类。
他将鳞片小心翼翼包好,和断笛一起放进怀里,然后重新背上包袱,贴着墙根往回走。
经过正堂后方的走廊时,他停住了脚步,隔着一道镂空的木窗,他能看见正堂中的情形。
苏云昭站在正堂中央,两名龙牙卫按着他的肩膀,他没有挣扎,站得笔直,素白长袍上沾了些灰,也许是在码头上被押过来时蹭的,但那身白在正堂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扎眼。
雪君被拦在门外,数头龙牙卫的坐骑围住了她,她能轻易掀翻它们,但她没有动,她的主人没有让她动。
铁无忌坐在正堂主位。
那只嫁接的龙爪搁在桌面上,暗红色的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妖异的光,另一只人手慢慢翻阅着架阁库官员呈上的文书,动作从容,像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
“苏云昭。”铁无忌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让人发冷,“韩大祭酒待你不薄,自幼入阁,十五岁即擢首席,龙图阁百年来未有此殊遇,你在镇龙窟私放妖党,在泉州私调巡船,这些,都是死罪。”
“你在镇龙司嫁接龙爪,也是死罪。”苏云昭的声音依然平淡如水,“韩大祭酒知情吗?”
铁无忌笑了,那笑声很短,像两块铁片互相刮擦。
他抬起那只龙爪,对着窗外的日光端详了片刻,暗红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流转着妖异的光泽。
“龙脉嫁接,是御批密令。”他把龙爪翻转,露出掌心那道从腕部一直延伸到中指的疤痕,“韩大祭酒不仅知情,且亲自操刀第一批试验,你以为没有韩大祭酒的格龙术,能将龙炁节点与人脉对接?”
他指向门外,那些按刀而立的龙牙卫,每个人的左臂都被护甲遮得严严实实。
“这满阁的龙牙卫,每一只龙爪,都是你师父的杰作。”
苏云昭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赵明远看到他的手,那双握了十五年格龙杵的手,指尖微微往里扣了一下,只是一个极小的动作,但赵明远认得那个动作,握格龙杵的人,在听到最不该听到的话时,手指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手柄。
铁无忌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那只龙爪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每一次敲击都在桌面上留下一个凹痕。
“韩大祭酒有句话让我转告你:‘云昭,龙图阁不是道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格龙术的必要,回头,你还是首席。’”
正堂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赵明远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墨鳞在包袱里压抑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