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潜准备在黄昏进行。
赵明远再次穿上鱼皮水袍,含住龙鳔,这一次他没有被呛到,龙炁入肺时,那股凛冽的气息已经不再让他排斥。
墨鳞在他怀里,鳞片闭合形成防水膜,在水下像一条黑色的鱼,柳三娘亲自下水,她的坐骑“银鳍”,那头银灰色的巨大海龙,带了两头幼年龙角蛟,供赵明远和海蛙骑乘。
下潜的过程比赵明远预想的更安静。
海面以下,风浪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水流摩擦耳膜的沉闷回响,第一层礁盘处,日光还能透下来,水是碧绿的,珊瑚丛里游着成群的银色小鱼,墨鳞在这里兴奋地游了一圈,用尾巴搅乱了一队整齐游过的鱼群。
过了二十丈,光线开始变暗。
海藻从礁石缝隙中探出来,像无数只绿色的手,赵明远在这里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黑暗,是压迫,水压挤得他胸口发闷,龙鳔的气泡越来越小,每一次吸气都要花更大的力气。
墨鳞感觉到了他的不适,游回来,用额头抵住他的胸口,一股暖流从它的额头传过来,龙炁,它又一次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维持呼吸。
三十丈。
几乎完全黑暗,只有墨鳞的鳞片、银鳍暗金色的脊纹、两头龙角蛟幽蓝的眼珠在发光,深海裂缝出现在眼前,断崖般的裂缝,宽不足三尺,向下延伸,看不见底。
柳三娘指挥龙角蛟先潜入探路,片刻后它浮上来,嘴角叼着半片腐烂的船板,木料是上等楠木,在水下泡了二十四年,边缘已经被海虫蛀空了,但表面还能看见半个“沧”字。
赵明远跟着柳三娘进入裂缝。
墨鳞在裂缝口停顿了一下,翡翠色的瞳孔骤然放大,它感应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哀的低鸣,像是在回应一个只有它能听见的呼唤。
裂缝底部是一片海底平台,比上方的水域更宽阔,也更黑暗。
沉船的残骸散落在这片平台上,桅杆碎片、碎瓷器、锈蚀的铁锚、人的遗骸,一块半埋在海泥中的舷板斜插在泥沙里,上面爬满了藤壶和海藻,藤壶的石灰质外壳在墨鳞的荧光下泛着惨淡的白。
一条死去的鱼夹在两片碎瓷之间,只剩下鱼骨和半截鱼尾,碎瓷上还残留着淡青色的釉面,接着是一座船首雕像,从泥沙中斜斜地伸出来,指向海面,指向它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那是一头展翅的龙,雕工粗犷,但它的神态是向上的,二十四年前,这艘船带着一个不认命的人和他最后的希望,沉没在这里。
赵明远在残骸中找到了铅匣,匣子不大,只有书本大小,被一层厚实的海藻覆盖着,匣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心龙文。
他的手在铅匣上停了一下,这些字,是赵明霄亲手刻上去的,他认得这个笔迹,和墨鳞记忆里那幅图上的字一模一样。
柳三娘示意他不要在水中开匣,铅封里可能含有毒气,他把铅匣塞进怀里,转身准备上浮。
就在这时,裂缝上方传来海蛙的紧急信号,有船靠近,不是普通渔船,是镇龙司的快船,尤魁的人没有全被苏云昭调走,还留了一条船在附近巡逻,探照灯柱刺破海水,在头顶的礁壁上投下转瞬即逝的白斑。
赵明远将铅匣塞进怀里,与柳三娘一起上浮,墨鳞离开他的怀抱,向上方的裂缝口冲去,速度快得让柳三娘来不及拦阻,幼龙冲出裂缝口,对着上方的海面发出一声尖锐的龙鸣。
不是它在龙角礁上回应雪君时的那种悠长低鸣,而是一种更具穿透力、更具召唤力的啸声,十几头在裂缝外待命的海龙,同时发出共鸣,那声音穿透了数十丈的海水,传到海面,在船底炸开。
海面上的镇龙司快船被突如其来的共鸣震得摇摇欲坠,船上的士兵惊慌失措,有人掉进海里,赵明远趁机浮出水面,被海蛙拽上船,墨鳞最后一个浮上来,筋疲力尽地瘫在他怀里,鳞片暗淡,呼吸微弱而急促。
回到渔村时,月亮已经偏西。
海湾里海浪轻轻拍打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与渔屋中油灯爆出的轻微火花声交织在一起,柳三娘把银鳍和龙角蛟都带回海湾,吩咐海蛙在村口放哨。
她的左臂旧伤重新崩裂,血从绷带边缘渗出来,但她没有先去包扎,站在渔屋桌前,看着赵明远把铅匣放在桌上,那把分水刺还握在她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铅封在水中泡了二十四年,已经脆弱。
柳三娘用分水刺轻轻一撬,铅封碎裂,发出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匣内是干燥的,铅匣是双层密封的,内层夹着石灰,吸干了所有潮气,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石灰与干涸墨迹的气息从匣中散逸出来。
匣中只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折叠成方胜的羊皮纸,赵明远把它展开在桌面上,用油灯压住四角。
仔细端详过后,赵明远确定了那不是地图,也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图,用龙心血绘制的龙炁化解图,图上标注的不是穴位,经络,亦不是他在格龙室墙上看到的那些冰冷的解剖图谱,而是一套完整的龙炁运转周天,从头到尾,每一处节点都标注了与之对应的人体心脉位置。
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心龙文,李清音轻声翻译出来:“以感为引,以心为路。不破不立,万物归一。”
这就是《感龙谱》的第一份碎片,它记录的,是化解龙怨的心法部分。
第二样是一封用油布包裹的信。
油布已经发黄变脆,赵明远小心翼翼地拆开,露出里面的信纸,纸是上等宣纸,在水下密封了二十四年,墨迹依然清晰,字迹瘦硬而端正,每一个笔画的起收都一丝不苟,与他在那卷档案抄本上看到的苏云昭的字迹完全不同,苏云昭的字是锋利而克制的,这个人的字是沉默而坚定的。
信的开头是:“吾儿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