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无忌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答案。
苏云昭盯着那只龙爪看了很久,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事,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地窖外的路。
“走。”他对赵明远说。
“苏云昭…”
“我说,走!”
赵明远没有犹豫,他抱起李清音,背着墨鳞,从铁栅栏的破洞中钻出去,踉跄着爬上地窖的台阶,路过苏云昭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苏云昭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铁无忌身上,手中那枚令牌握得指节泛白。
“龙胆茶肆,”他淡淡地说,“欠我一条命,下次见面,我不会再帮。”
赵明远没有说“谢谢”,他知道这不是帮忙,苏云昭不是帮他,苏云昭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这两者之间的差别,比天和地还大。
“下次见面,”赵明远说,“我请你喝茶。”
他背着李清音,抱着墨鳞,消失在地窖上方的夜色里,地窖里,铁无忌和苏云昭对峙着。
“韩大祭酒会很失望的。”铁无忌一字一顿。
苏云昭没有回答,他翻身跃上雪君的背,银翼在月光下展开,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手指停在雪君的脖颈上,那个位置,是刺入格龙杵的地方,没有抚摸那里,手停在空中,随即轻轻放了下来。
“走。”
雪君展开巨翼,冲天而起,月光被龙翼割碎,洒下一地碎银。
铁无忌站在密道入口,望着那抹消失在云层中的银白,面无表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月光照亮的龙爪,暗红色的鳞片在月色下泛着妖异的光,慢慢握紧爪子,指节发出沉闷的脆响。
“苏家的小子。”他自言自语,“你的命还长,但路已经选错了。”
他转身走入密道,铁靴声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像一记记沉闷的鼓点。
雨停了。
赵明远从龙骨祠堂的废墟中爬出来时,东方已经泛白。
暴雨过后的天空像一块被洗净的灰布,云层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晨光,空气里有一股雨后的清冽,混着泥土和青草的腥味,远处朱雀御街上有了早起的行人和车辆,吱吱呀呀的车轮声隔了半座城都能听见。
他浑身都湿透了。
衣衫贴在身上,头发糊在额前,膝盖和手掌上全是擦伤,脸上的那道血痕已经凝了痂,他把李清音放在祠堂的廊柱下,她还没有醒,但呼吸平稳了许多,那枚玉坠依然握在她掌心,微弱的光芒已经完全消失了。
墨鳞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幼龙在密道里受了不小的惊吓,但现在看起来已经恢复了。
它坐在赵明远脚边,仰头望着微亮的天空,发出一声细细的、不知是感慨还是叹息的龙鸣。
赵明远靠在廊柱上,慢慢从怀里摸出那样东西。
一截断笛!
陈怀义在牢房里把它塞给他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看,现在他看清了,这是一截竹笛,只有手掌长短,一端断了,截面不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笛身上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不像是装饰,像是某种文字。
心龙文!
他把笛子凑到嘴边,试着吹了一口气。
没有声音。
不是他吹不响,这截笛子根本没有音孔,也没有吹口,它根本就不是一支笛子。
但当他握着它的时候,墨鳞忽然回过头来,那双翡翠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笛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温柔的咕噜声,那声音和它安抚病龙时一模一样。
赵明远想起了陈怀义的话。
“这截笛子…是你爹的,吹响它,陆九渊会认。”
他又试着吹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什么,不是声音,是一种细微的、若有若无的震动,那震动从他的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蔓延到胸口,像是一颗心脏在他掌心里轻轻跳动。
墨鳞的鳞片也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李清音醒了。
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看着四周的废墟和天空,脸色依然苍白,但眼中的神采恢复了一些。
“这是哪儿?”
“龙骨祠堂,我们出来了。”赵明远把断笛收回怀里,“你昏迷了半宿。”
“陈怀义…?”
“还在里面。”
李清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他说了什么?”
赵明远把陈怀义在牢房里的话复述了一遍,关于《感龙谱》的真相,关于那三份分别藏在蜀中隐龙渊、泉州万龙港和龙图阁的碎片,关于龙怨正在地下聚集,终有一天会吞噬这座城。
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天光渐渐亮起来,远处传来了早市的喧嚣声,龙胆茶肆的炊烟从城北的方向袅袅升起,那是秦五娘在生火蒸第一屉龙眼糕。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李清音问。
赵明远望着那缕炊烟,沉默了很久。
陈怀义最后的话还响在他耳边:“你爹到死都没有后悔,他说,如果驯龙意味着让龙不再像龙,那这不叫文明,这叫屠杀,你别让他白死。”
他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衫,摸到了那截断笛的轮廓,它的震动已经停了,但那种心跳的感觉还残留在掌心里。
“去泉州。”他说,“去隐龙渊,去所有需要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把竹篓重新背好,把墨鳞装进篓子里,幼龙探出脑袋,用鼻尖蹭了蹭他的手。
“你呢?”他问李清音。
李清音扶着廊柱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软,但已经能站稳,把那枚玉坠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衣领里:“我跟你一起去。”
“你身上的伤…”
“我身上的伤,是镇龙司给我家的。”她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没有退路了,从来就没有。”
赵明远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与他很相似的、不愿认命的倔强。
他想起她在密道里说的那句话:不是帮他,是她欠她爹一个答案。
“走了。”他背起竹篓,转身走向祠堂的后门,“天亮之前,我们得离开临安。”
墨鳞在他肩上轻轻叫了一声,翡翠色的竖瞳映着晨光,亮得像两颗星星,李清音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踉跄,但没有落下。
走出祠堂后门,迎面是暴风雨过后的临安城。
雨水把整座城洗刷了一遍,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晨光,沿街的店铺正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炊烟混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弥漫在狭窄的巷弄里。
一个早起的老妪坐在门槛上择菜,好奇地看着这对浑身湿透的少年少女。
远处的朱雀御街,龙马驿的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赵明远望了那个方向一眼,想起了老赵头,想起了追云,想起了秦五娘的那碗面。
他没有回头。
龙胆茶肆的炊烟还在升起,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于融进了临安城上空的云层里。
身后那座蹲伏在晨雾中的灰色建筑,沉默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必须去泉州,去隐龙渊,去那些他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地方!
完成一件他父亲在二十四年前未能完成的事。
而他全部的家当,是一头还没完全成年的黑龙,一截吹不响的断笛,一个刚刚被他拖下水的少女,和一颗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胆子。
“走了,墨鳞。”
幼龙在他肩头轻轻应了一声。
一人一龙,身后跟着一个脚步踉跄却从不落下的少女,走进了临安的晨雾深处。
身后,龙胆茶肆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秦五娘站在灶台前,揭开蒸笼,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用围裙擦了擦眼角,扯开嗓门,对着空荡荡的茶肆喊了一声:“开门了!”
门板卸下,晨光涌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