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墨鳞没有听他的。
幼龙从竹篓里跳出来,落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石室中央那座格龙床,它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稳得出奇,那双翡翠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些锁链和铁钩,瞳孔收成了一条细缝。
当墨鳞的鼻尖触碰到石台边缘时,赵明远又看见了。
又是那个画面,不是他的记忆。
是墨鳞的!
无尽的黑暗,碎裂声,无数声音涌入,龙鸣、人声、风声、雨声、火声,一只手按在纸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
这一次,赵明远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内容。
纸上画着一幅图:一幅人体与龙体的对照图。
人的穴位与龙炁的节点一一对应,每一处都用朱砂标注,在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字。
歪歪扭扭的、像龙爪印一样的字。
心龙文。
画面突然碎裂,他又回到了现实。
李清音正扶着他的肩膀,满脸惊慌:“你怎么了?你刚才忽然一动不动,眼睛直勾勾地…”
“我看见了。”赵明远按住额头,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些声音,“墨鳞让我看见了一段记忆,我父亲的手,按在一张图上。”
“什么图?”
“人的身体,龙的身体,穴位,节点,对照。”赵明远指着墙上那些格龙图纸,“跟这些很像,但不是为了刺入格龙杵,是为了找到另一条路。”
他盯着那些冰冷的图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我父亲不是在反对格龙术,他是在改良格龙术,用感龙的方式,不用铁针,不用锁链,不破坏任何一处龙炁节点,他想用他自己的‘心龙血’,证明人龙可以互通而不相害。”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
“韩山岳杀他,不是因为他是妖人,是因为他证明了一条不需要格龙杵的路。”
李清音怔怔地看着他。
萤石的白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中渐渐涌起的什么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悲伤,一种很深的、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的悲伤。
“所以…”她的声音很轻,“我爹的‘勿悔’,是这个意思。”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石室外面传来。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铁靴声!
成片的铁靴,有节奏的、整齐的,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镇龙司!
赵明远和李清音同时扑向墨鳞,赵明远一把抄起幼龙塞回竹篓,李清音拉着他躲到石台后面,石台很矮,只能勉强遮住两个人蜷缩的身体。
门开了。
一队铁卫鱼贯而入,黑色的衣甲在萤光中泛着冷光,为首的那个人大步走到石室中央,停在格龙床前。
赵明远从石台的缝隙里看见了他的脸。
三角眼,瘦长脸,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他是铁寒,不,不是铁寒!
铁寒只是个小旗,这个人身上的衣甲是小旗的十倍,黑底红里的镇龙司都统服,腰间挂的不是腰牌,是一块玄铁龙符。
镇龙司指挥使,铁无忌!
他看上去和铁寒有三分相似,也许是兄弟,也许只是同族,但他的眼神比铁寒冷得多,冷得像两粒冰珠子,而他身上有一种让赵明远本能感到危险的东西,他的左臂!
他的左臂藏在斗篷里,在萤光下看不出异常,但当他走动时,那只手臂的摆动方式不像是人的手臂,那是一种更沉重的、带着某种机械感的摆动。
“今晚有什么动静?”铁无忌开口,声音嘶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回指挥使,各处岗哨无异状。”一名铁卫躬身答道。
“那个龙马驿的小杂役呢?找到了吗?”
“还在搜,龙胆茶肆搜了两遍,没有,龙马驿也围了,老驿丞说不知道。”
铁无忌没有说话。
他抬起右手,慢慢抚摸着左臂上那截被斗篷遮住的地方,手指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老驿丞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某种让人不安的笑意,“那他就不知道吧,不急。”
他转身要往外走,忽然停下了,鼻翼微微翕动。
“有龙炁!”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整间石室,“不是格过的那种,是野的,还在流动的。”
他一步一步走向石台。
赵明远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的手按住了竹篓的盖子,李清音的手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握得很紧。
就在铁无忌距离石台只有三步远的时候,墨鳞忽然发出了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大,但在密闭的石室里,像是一声惊雷。
铁无忌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笑了。
“有意思。”他把右手伸向左肩,慢慢掀开了那条一直遮着的斗篷,“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野龙,敢在镇龙窟里撒野?!”
斗篷落下。
赵明远看到了一只不属于人类的手臂。
从肩部以下,整条左臂都被暗红色的鳞片覆盖着,那不是盔甲,不是护臂,是从皮肉里长出来的,鳞片与人的皮肤在肩头处接合,接口处是一圈不规则的疤痕,像是被火烧过。
他的手也不是人手,是爪子,五指变成了四根,指节粗大,指尖是弯钩状的黑色趾甲。
那只龙爪张开,又握紧,鳞片彼此摩擦,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
“镇龙司的秘术,龙脉嫁接。”铁无忌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公文,“把龙的爪子接到人身上,很疼,但有用!”
他的三角眼扫过石室,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每个角落刮过。
“出来,我知道你们在这儿。”
赵明远握紧了拳头。
就在他几乎要站起来的时候,李清音的手忽然松开了,她从他手中抽出手来,然后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从石台后面站了起来。
“铁指挥使。”她的声音稳得出奇,“久仰。”
铁无忌眯起眼睛看着她。
“李清音。”他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心学遗孤,李慎言的女儿,韩大祭酒留你一命,让你在龙图阁读书,是看在你年幼无知,你倒好,跑来镇龙窟。”
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石台后面:“那后面还有一个人,让他出来。”
李清音没有动。
“我只是迷路了。”她说,“镇龙窟这么大,走错了也很正常。”
铁无忌没有回应她的鬼话,他抬起那只龙爪,对着石台的方向,轻轻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