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枚玉坠,”李清音拿起那枚翠绿的盘龙,“是心学派弟子的信物,你父亲有一枚,我父亲有一枚,陈怀义有一枚,现在,我把这一枚给你。”
赵明远没有接。
“你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他问,“我只是个龙马驿的杂役,我能做什么?”
“你能做你父亲没能做完的事儿。”
李清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想象的还要瘦,月白斗篷下的肩膀窄得让人心疼。
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让赵明远想起龙舟竞渡那天,老龙沧溟的眼睛,温柔,但绝不屈服!
“赵明远,”她说,“你不必信我,但你信墨鳞吗?”
竹篓里,墨鳞轻轻叫了一声,就在这时,茶肆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秦五娘的大嗓门隔着门帘都能听得清清楚楚:“铁小旗!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您看看,今儿有上好的龙团胜雪,给您沏一壶?”
赵明远透过门帘的缝隙往外看。
来的是镇龙司的人,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小旗官,姓铁,单名一个寒字,此人赵明远认得,上次在竞渡场,就是他带人追的自己。
铁寒没理会秦五娘的殷勤,一双三角眼扫过整个茶肆大堂,声音冰冷:“有人看见龙马驿那小子进了你这儿,交出来,什么事都没有?!”
秦五娘甩着抹布迎上去,满脸堆笑:“哟,铁爷说的是哪个小子?今儿人杂,民妇眼都看花了,来来来,您喝杯茶,慢慢说~”
“少废话。”铁寒把手按在刀柄上,“窝藏逃犯,同罪,秦五娘,你这茶肆还想不想开了?”
“铁爷这话说的,民妇哪敢窝藏什么逃犯?您尽管搜…!”
“搜就搜。”
铁寒一挥手,两个铁卫就往里走,就在这当口,茶肆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镇龙司的人,现在连龙图阁的辖区也要管了?”
铁寒猛地转头。
角落里坐着一个少年,素白长袍,面前一盏冷茶,他的坐骑,那头银白色的云翼龙,正卧在他脚边,半眯着眼,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苏云昭!
他不知何时来的?
此刻他端着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目光穿过茶肆的喧闹,不偏不倚地落在铁寒脸上。
“苏少爷。”铁寒的脸皮抽了抽,“此事不在您的职责范围…”
“这片坊市方圆三里,”苏云昭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是龙图阁学徒的自治巡区,镇龙司在此执事,可有我阁签发的令帖?”
铁寒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或者,”苏云昭放下茶盏,“我去请韩大祭酒的条子?”
茶肆里安静得落针可闻,秦五娘手里的抹布都忘了甩。
铁寒咬了咬牙,一拱手:“既然苏少爷在此,我等不敢造次,走!”
他带着两个铁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云昭重新端起茶盏,目光扫过后院雅间的方向,赵明远与他的目光只隔了一层竹帘。
那一瞬间,赵明远有一种错觉,苏云昭看穿了竹帘,看到了他,看到了他藏在身后的竹篓。
苏云昭收回目光,饮尽了那盏冷茶,起身离去。
他的云翼龙“雪君”在门口展开巨翼,卷起一阵旋风,载着他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深处。
秦五娘冲着门外骂了一句:“装什么大尾巴狼…?!”随即转身冲着后院低吼,“出来吧,走了!”
赵明远从竹帘后走出来,背上全是冷汗。
“你们聊,我去门口守着。”秦五娘擦了擦手,在门口的马扎上坐下,抄起一把瓜子。
后院雅间里,李清音也站了起来。
“刚才那个人,”她轻声说,“是苏家的云昭。”
“我知道。”
“他在龙图阁是首席,韩山岳的嫡传弟子,我不知道他是敌是友,但他在门口说那番话,一定不是巧合。”
她顿了顿。
“他知道你在里面,替你拦住了铁寒。”
赵明远没有接话。
“还有一个人,你也得见。”李清音走到后门口,轻轻叩了三下门板,“进来吧。”
门外进来的是个青衫文士,面白长须,看上去像个寻常的书院先生,但赵明远认得他,陆拙言,龙图阁外阁的教习,他在阁里见过此人几次,他是少数几个在课上公开讲过“格龙之术或有不足”的教习。
“陆先生。”赵明远站起来行礼。
“不必多礼。”陆拙言在八仙桌旁坐下,先看了一眼桌上的丝帕和玉坠,又看了一眼赵明远放在桌角的竹篓,墨鳞正从篓盖的缝隙里探出一截漆黑的尾巴。
他叹了口气。
“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来,是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什么故事?”
“二十七年前,有一个与你一样能听见龙心的少年,他考进龙图阁,是那一年最出色的学徒,驯龙不用格龙杵,不用龙粮砖,只凭一双手、一颗心,能让最野性的龙低下头,不是因为降服,而是因为信任。”
陆拙言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段书本上的掌故,但赵明远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后来,他爱上了一个同样能听见龙心的女子,他们的结合,被韩山岳视为对天理的亵渎,心学成了妖术,感龙成了禁忌,他们被追杀,被围捕,被抓进镇龙窟,女子在狱中产下一子,随后被押往别处,从此下落不明。”
房间里很安静,墨鳞的尾巴缩回了竹篓。
“男子被押到临安城的正阳门外,当众处决,罪名是:以心感龙,妖术惑众,那一年,他二十五岁。”
陆拙言看着赵明远的眼睛:“他的名字叫赵明霄,留下的儿子,叫赵明远。”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赵明远胸口。
他早就猜到了,从老赵头说漏嘴的那一晚,就猜到了,但当这件事被一个陌生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喘不上气。
“你是我父亲的朋友?”
陆拙言微微垂下眼帘。
“我是你父亲的同窗。”他说,“也是心学三子的第四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