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怒嚎,犹如万千只地狱恶鬼在金兜山的山坳间凄厉咆哮。那由青牛精强行引动的地脉寒潮,带着能够冻结太乙神魂的恐怖太清法则,疯狂地挤压着孙悟空画下的那道护体金圈。
金光在冰锥与狂风的绞杀下疯狂摇曳,发出一阵阵令人牙酸的“嗤嗤”声。在这连虚空都要被冻裂的极端极寒之中,偃甲神驹上的暖玉结界终于支撑不住。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玉色阵盘光芒彻底黯淡,结界如琉璃般碎裂开来。
“呃……”唐僧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闷哼,身体一歪,险些从马背上栽倒下来。
卷帘神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唐僧。接触的瞬间,卷帘猛地打了个寒颤。他发现唐僧的身体已经僵硬得如同一块寒冰,脉搏的跳动微弱到了极点,血液流速几乎停滞。那原本还能勉强保持清明的双眼,此刻已经开始翻白,眉毛、睫毛甚至连鼻孔呼出的微弱气息,都在瞬间凝结成了冰渣。
“师父!”卷帘神将焦急地怒吼,他疯狂地催动体内那属于太乙金仙的土属性法力,试图灌入唐僧体内为他驱寒。然而,那冰冷入骨的太清寒气却如同一面铜墙铁壁,直接将卷帘的法力反弹开来。
白龙马敖烈也发出一声悲鸣,龙口一张,吐出一颗拳头大小的本命龙珠。真龙之气化作一层金色的光晕将唐僧笼罩。但敖烈毕竟只是初入金仙,他的龙气在这近乎道祖级别的寒潮面前,就像是狂风中的火柴,仅仅维持了三息时间,龙珠便光芒大减,被寒气逼回了敖烈体内。敖烈自己也因为反噬,鼻孔中流出了金色的龙血,四蹄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不行了!再这么冻下去,师父这肉眼凡胎绝对撑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天蓬元帅死死地咬着牙,双眼布满血丝,看向百步之外那座门窗大开、透着熊熊火光、摆放着厚实棉衣的“无极观”。
这摆明了是一个阳谋。青牛精知道唐僧学聪明了不肯上当,干脆直接用天地之威进行物理逼迫。你不进观,就冻死在外面。
“老猪!那道观摆明了是陷阱,猴哥走前千叮万嘱,绝对不能出圈!”卷帘神将紧紧抱着已经半昏迷的唐僧,厉声喝道。
“不出圈就是等死!”天蓬元帅猛地转过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卷帘,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老沙,你也是天庭的将领。太子殿下教过我们,律法是用来保护弱小、震慑邪魔的,绝不是让我们活活憋死的教条!那妖怪用太清幻法变出来的道观是假,但我以天庭水神之眼看过了,里面那些御寒的棉衣和火盆却是实打实的真物!”
卷帘神将面露难色:“可那若是妖魔的圈套,我们私拿了他的东西,岂不成了偷盗?这传出去,我天庭正神的脸面何存?猴哥若是回来……”
“谁说我们要偷了?!”天蓬元帅猛地拔出九齿钉耙,一股属于天庭大将的威烈之气轰然爆发,震碎了周身的冰雪,“我们是奉天庭东宫储君之命,护送取经人西行,执行的是天庭的公差!如今遇到极端灾害,性命攸关。按照《天庭军律》第三卷第十七条,天庭军队在外执行紧急军务时,有权向沿途的州县、山神、土地乃至修行洞府‘紧急征调’生存物资!”
天蓬元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们进去,留个凭证,光明正大地征调!这叫合法征用,绝非偷盗!出了天大的事,老猪我这九天荡魔副将一力承担!”
话音未落,唐僧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脸色已是灰败如纸,显然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没时间了!走!”天蓬元帅大喝一声,一把抓起行李担子。卷帘神将见状,也不再犹豫,将唐僧背在身上。敖烈挣扎着站起,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一马,毅然决然地踏出了孙悟空画下的金圈。
出圈的瞬间,那铺天盖地的极寒风暴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地向他们扑来。天蓬元帅和卷帘神将齐齐爆发出太乙巅峰的护体罡气,硬生生在狂风暴雪中撞开了一条通道,护着唐僧冲进了那座诡异的“无极观”中。
一踏入道观大门,外面的风雪呼啸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大殿中央,三个半人高的巨大青铜火盆正烧得通红,散发着诱人的热浪。旁边的紫檀木架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三件做工精良、厚实柔软的丝绵大衣。
天蓬元帅没有立刻去拿衣服。他非常清楚太子殿下与道门博弈的关键就是“规矩”二字,绝不能在法理上落人口实。
他大步走到殿内的一张案几前,从随身的包裹里取出天庭配发的军用云笺和朱砂笔,笔走龙蛇,飞快地写下了一份文书。
他一边写,一边大声念了出来,声音在空荡的大殿内回荡:“今有天庭荡魔先锋麾下将领,奉太子法旨西行。因遭逢罕见暴雪,随行凡人命在旦夕。特援引《天庭军律》,向无极观紧急征调避寒棉衣三件、炭火若干。待西行功成之日,必由天庭户部按价三倍偿还。”
写罢,天蓬元帅从怀中掏出那方象征着军权的九霄玄铁印,对着文书重重地盖了下去。
“砰!”
紫金色的天庭神印在纸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闪烁着律法特有的威严光泽。
做完这一切,天蓬元帅才长舒了一口气,将文书压在案几上的镇纸下。他转过身,对卷帘喊道:“老沙,手续齐备,合法合规!快,给师父穿上棉衣,放到火盆边烤火!”
卷帘神将立刻从木架上扯下一件棉衣,手忙脚乱地给冻僵的唐僧裹上,自己和天蓬也各披上了一件。
棉衣加身,那股几乎能冻结灵魂的寒意瞬间被驱散,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流涌遍全身。唐僧的面色肉眼可见地恢复了红润,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然而,就在三人稍微放松警惕的那一刹那!
异变突生!
披在唐僧、天蓬和卷帘身上的那三件厚实棉衣,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原本柔软的布料在一瞬间化作了三条粗壮如儿臂、闪烁着玄奥道纹的金色绳索!
这并非普通的绳索,而是太上老君炼制的后天灵宝——幌金绳!
“不好!是老君的宝贝!”天蓬元帅常年在天庭任职,一眼便认出了这赫赫有名的法宝。他怒吼一声,浑身太乙金仙的法力疯狂涌动,试图挣脱。
但幌金绳何等神妙,一旦缠身,越是挣扎收得越紧。眨眼之间,太乙法则便被那太清道蕴死死压制,天蓬和卷帘如同两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粽子,轰隆两声倒在地上。刚刚苏醒过来的唐僧更是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被捆成了个蚕蛹,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咽。
“哈哈哈……”
一阵低沉、浑厚且充满讥讽的笑声,从道观的后堂缓缓传出。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个头顶生着一根冲天独角、面容粗犷、身披青色重甲的昂藏大汉走了出来。大汉的每一步落下,大殿内的青砖都会裂开细密的缝隙,强横至极的妖气与太清仙气在他周身完美交融。
正是那金兜山的主人,独角兕大王——青牛精。
青牛精无视了地上挣扎的三人,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案几前,拿起那份天蓬元帅刚才写下的《天庭军需征调回执单》。他看着上面那鲜红的太子大印,嘴角的嘲弄之意越来越浓。
“天庭的规矩,太子殿下的律法……写得真是冠冕堂皇啊。”青牛精用两根粗壮的手指夹着那张云笺,走到天蓬元帅面前,蹲下身子,将文书展示给天蓬看。
“天蓬元帅,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严格遵守了天庭的律法,就能立于不败之地了?”青牛精冷冷地看着怒目而视的天蓬,眼神中透着高高在上的蔑视,“你仔细看看你写的这几个字——‘征调避寒棉衣三件’。”
“我呸!你这卑鄙无耻的牛精!”天蓬元帅破口大骂,“你故意设局,用这种阴险的手段暗算天庭正神!你那分明是法宝幌金绳,何曾是棉衣?!”
“哎?元帅此言差矣。”青牛精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将手中的文书狠狠地拍在天蓬的脸上,厉声道,“你来的时候,它是不是棉衣的模样?它穿在身上,是不是给了你们御寒的温暖?你这单子上写的是征调棉衣,我无极观给你的也是棉衣——只不过,我这道观里的棉衣,材质特殊了些,它自己会动,会收缩罢了。”
青牛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声音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你们天庭自诩法度严明,凡事讲究白纸黑字。好啊,那今日我们就按天庭的规矩来论!你白纸黑字写着要借我的衣服穿,我借给了你们。至于你们穿上之后是被衣服捆了,还是被衣服吃了,那是你们自己不查明物资属性的疏忽,怪得了谁?!”
“这就是你们天庭规矩的漏洞!想用规矩来约束我道门?我今日就用你们的规矩,让你们自投罗网!”
天蓬和卷帘被这一番诡辩气得七窍生烟,却偏偏在字面逻辑上无从反驳。这分明是道门在用天庭最引以为傲的“合法程序”,给了天庭狠狠的一记耳光。
“小的们!”青牛精大喝一声,立刻从后堂涌出数十个手持兵刃的小妖,“把这几个妄图用强权掠夺本大王财物的天庭‘窃贼’,给我押到后洞去!等那只猴子来了,再一并收拾!”
小妖们一拥而上,将三人连推带搡地押往阴暗潮湿的后洞地牢。
地牢之中,寒气虽然没有外面那么恐怖,但也阴冷异常。三人被丢在角落里,唐僧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剧烈地喘息着。
“师父,对不住了。”天蓬元帅满脸愧疚地低下头,“是我自作主张,原本以为按照太子殿下的规矩行事能万无一失,没想到那妖魔竟然如此狡诈,钻了文书的空子。咱们这回……又中计了。”
卷帘神将也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唐僧并没有像以往那样埋怨他们,甚至没有惊慌失措地哭喊着喊救命。
唐僧缓缓抬起头,那张被冻得还有些苍白的脸上,出奇地平静。他回想着刚才大殿上发生的一切,回想着那个头顶独角的大妖与天蓬辩论“规矩”时的神态。
“不怪你们,八戒,你做得很对。若是不进那道观,为师早已冻死在外头了。”唐僧的声音虽然沙哑,但却异常清晰,“那妖怪句句不离‘天庭的规矩’,句句都在针对太子殿下定下的法度。”
唐僧抬起眼眸,看着牢房外的火把,突然开口问了一个让天蓬和卷帘都为之一愣的问题:“八戒,悟净。刚才那只妖怪身上的气息,你们说……是佛门,还是道门?”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尖锐,完全不像是一个肉眼凡胎的和尚能问出来的。
“回师父,是道门。”天蓬元帅震惊过后,如实答道,“极其纯正的太清仙气,那是三十三重天兜率宫的底蕴。”
唐僧微微点了点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复杂的苦笑,似乎是自嘲,又似乎是看透了某种虚妄:“佛门的菩萨放出坐骑,假借因果之名,在凡间生吃孩童、夺人江山;道门的大能放出坐骑,利用天庭的律法漏洞,在半路设伏,羞辱天庭的神将。”
“原来,无论是满天神佛,还是高真大道……在这西行之路上,贫僧这可怜的凡胎肉身,从始至终,不过是你们诸天大佬在棋盘上斗法、试探、博弈的一个诱饵罢了。”唐僧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浑浊的泪水,但那泪水却不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极致的清醒。
站在地牢外阴影处的青牛精,将唐僧的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这位活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洪荒大妖,脸上竟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惊讶之色。
“这和尚……”青牛精摸着下巴上的硬茬,低声喃喃道,“倒是比传闻中那个只会哭啼念经的废物聪明了许多。看来,这西行之路被张清渊那小子搅局之后,连这佛门内定的取经人,也开始觉醒了。”
半个时辰后。
风雪稍歇。
孙悟空用化缘钵盂捧着几颗热腾腾的野果,一个筋斗云落在了那光芒暗淡、已经破碎的金圈前。
他看着空无一人的雪地,看着倒在一旁失去意识的白龙马,以及雪地上那凌乱延伸向山林深处的脚印,孙悟空的金眸瞬间被暴戾的血丝填满。
“轰!”化缘的钵盂被狠狠砸碎在地上。
“好你个兜率宫的老牛!敢在俺老孙眼皮子底下玩阴的!”一声愤怒的长啸撕裂了金兜山长空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