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干水沟深达一米五,底部堆积着厚厚的腐叶与沙土,完美地将突击连三十名战士的身形遮蔽在水平视线之下。
然而,所有人的神经非但没有放松,反而绷得比琴弦还要紧。
因为在水沟前方不到五十米处,便是太原武宿机场最核心的命脉——长达一千五百米的钢筋混凝土主跑道。
而在主跑道两侧的高地上,两座高达十二米的木质钢管混合结构探照灯哨塔突兀伫立。
巨大的九八式防空探照灯机身在沉重的齿轮带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吱呀——吱呀——
两道直径足有一米半、亮度高达数万流明的惨白光柱,宛如两柄撕裂天幕的苍白巨剑,在主跑道、停机坪以及外围草区之间规律地来回横扫。
任何试图穿越跑道的生命,在这道光芒下都会无所遁形,瞬间被照得通体透亮。
陆长风半蹲在水沟转角,右眼缓缓贴在手枪加装的高倍微光瞄准具后方,整个人陷入了一种近乎机械般的绝对冷静。
“主灯周期三十五秒。”
陆长风的声音在通讯耳麦中极低地流淌着:“左侧一号灯向东南角转动时,右侧二号灯恰好扫向西北,两灯交叉点在跑道中央有四秒的重合盲区。阿飞,占领二号盲区死角,掩护侧翼。”
“明白。”
耳机里传来独狼阿飞极其简短的回应。
在水沟边缘一处坍塌的水泥管后方,阿飞的身影宛如一截枯木般滑出,背后的复合迷彩斗篷将他与周遭的残垣断壁完美融为一体。他手持那柄加装了超长消音管的高精度狙击枪,枪口无声抬起,稳稳锁死了二号哨塔上方机枪射孔的边缘。
阿飞与陆长风甚至没有进行任何口头确认,仅仅通过黑暗中两次极微弱的微光手势交叠,便完成了全方位的交叉掩护分配。
那是历经数次血火淬炼后沉淀出的绝对默契。
阿飞知道,只要陆长风向前推进,他就必须成为营长身后最不可撼动的一面盾牌;而陆长风同样坚信,阿飞的枪口之下,绝不会漏过任何一个能扣动扳机的敌人。
“书生,跟上。”陆长风再次下令。
在突击连后方,爆破排排长陈默——外号“书生”的年轻军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带着爆破排的六名老兵无声贴了上来。
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沉甸甸的防水战术背囊,里面塞满了由高纯度特种炸药调配而成的定时爆破装置,以及带有磁吸附外壳的定向雷管。
他们的任务,是将这些能够撕裂钢铁的大杀器,趁夜送入滑行道尽头的日军油库与机库枢纽。
“排长,这灯光晃得太邪乎了……”一名抱着炸药箱的年轻爆破手趴在水沟边,看着那道刚刚从头顶上方掠过的刺目白光,喉结上下翻滚,额头渗出冷汗。
“闭嘴,跟紧营长脚印,别踩枯草。”陈默的声音虽然文弱,但眼神中透着一股外科手术医生般的冰冷与决绝。
前方,探照灯的巨大光柱再次开始转动。
惨白的光斑从水沟边缘缓缓向远处荒原移开,巨大的机械齿轮声再次响起。
“走!”
陆长风低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贴地窜出!
他没有选择任何常规的跃进姿态,而是采用了特种部队最严苛的极限低姿侧匍匐,整个人几乎是紧贴着冻土的起伏向前滑行,速度快得惊人,却没有带起半点尘土飞扬。
身后两名尖兵紧随其后,三人呈三角突击队形,如同三条滑入深潭的黑鱼,瞬息之间便穿过了主跑道边缘的三十米开阔地,直接贴到了左侧一号探照灯哨塔的木质基座下方!
哨塔高达十二米,底部是由四根粗壮的红松原木深埋加固的水泥台。
塔顶之上,两名日军守备老兵正站在木质围栏后。
负责摇动探照灯的主射手嘴里叼着半截卷烟,双手搭在沉重的黄铜转向舵轮上,神情麻木地将探照灯往外围草丛摇动。而另一名副射手则端着三八大盖步枪,背靠着木柱子,打着哈欠四处张望。
高空哨位的优越视野与下方的漆黑盲区,构成了九八式探照灯最致命的战术盲点——灯下黑!
只要处于探照灯俯角四十五度以内的阴影区,塔顶的日军根本看不清下方的动静。
然而,这种盲区只能维持不到十秒!
一旦探照灯扫完荒原重新回转,主跑道外侧的干水沟就会再次暴露在余光之下,而此时,书生率领的爆破排正携带着大量炸药刚刚摸到滑行道边缘的阴影里!
陆长风背靠哨塔立柱,没有丝毫犹豫。
他右手抬起那支加装了特种消音器的加拿大微声手枪,右臂沉稳得宛如一尊铸铁雕塑。高倍微光瞄准具的红点在夜色中穿透重重遮挡,死死锁定了哨塔顶层那名主射手的后脑勺。
百米之内,微声点名!
噗!
极其轻微的击发声在夜风中消弭无形,甚至比一枚熟透的果子落在草地上还要轻巧。
高速旋转的特种手枪弹丸自枪口暴射而出,精准地穿透了哨塔围栏木条之间的两指宽空隙,自那名日军主射手的后颈下方悍然贯入!
噗嗤!
弹头在颅骨内部瞬间翻滚绞碎,日军主射手连哼都没能哼出一声,叼在嘴里的半截烟头甚至还没落地,整个人便如同一滩烂泥般顺着探照灯机座滑倒。
他的双手在脱力的刹那,沉重的身躯顺势向右侧倾倒,手肘恰好死死压住了转向舵轮的卡销!
咔哒。
机轮被硬生生卡死!
那道原本应该按照三十五秒周期继续往回旋转的惨白光柱,毫无征兆地定格在了外围的一片荒草地上!
百米开外,正在水沟阴影里交替掩护突击的突击连战士们,通过战术镜看到那名哨兵软倒的瞬间,一个个瞳孔骤然放大,心脏疯狂擂动!
神了!
在十二米高的晃动哨塔上,借着微弱的漫反射光线,百米之内一枪爆头,甚至连灯光的运转节奏都被营长算计得毫厘不差!
然而,还没等众人胸口的那口浊气吐出,要命的危机接踵而至!
因为主射手倒地卡死了舵轮,那道庞大的光柱虽然没有扫向水沟,但光斑的外围散射光晕,却恰好停滞在滑行道边缘——距离陈默率领的爆破排尖兵,仅仅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森白刺目的光晕边缘,甚至已经照亮了最前方爆破手那沾满泥浆的战术军靴边缘!
只要前进半步,整支爆破组就会在光芒下彻底现形!
“定!”
陈默极力压低的声音在喉麦中响起。
刹那间,整整六名携带大量炸药的爆破排战士,在距离光斑半米的地方瞬间僵死!
有人单膝跪地,有人半身悬空,有人双手死死撑在冰冷的冻土上。没有一个人晃动哪怕一毫米,没有一个人的呼吸敢带出半点声响。全员在这一刻凝固成了一尊尊毫无生气的石雕,任由刺骨的寒风吹刮在紧绷的面颊上,任凭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炸药箱的金属外壳上。
而在哨塔顶层。
那名原本靠在木柱上打哈欠的日军副射手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了。
齿轮转动的声音停了。
探照灯没有继续摆动。
“喂,高桥,你小子睡着了?”
副射手皱了皱眉,操着浓重的九州口音低骂了一句,伸手端起三八大盖,迈步朝着探照灯座后方走来。
他刚刚绕过沉重的机座,目光刚刚触及到趴在地上、后颈淌出大团黑血的高桥尸体时,整张脸上的睡意在万分之一秒内化作了滔天的惊骇!
“敌——”
副射手胸腔猛吸一口气,嘴巴刚刚张大到极致!
唰!
一道浑身散发着森寒煞气的黑色身影,宛如自虚无中跃出的幽冥恶鬼,单手扣住哨塔顶层的木质扶梯边缘,借着恐怖的臂力凌空翻腾而上!
是陆长风!
陆长风左手如铁钳般自后方猛然探出,掌心死死扣住了副射手的口鼻,将其尚未发出的嘶吼生生按回了喉咙里!
右手的特战匕首在夜色中掠过一道冷冽的乌光!
噗嗤!
锋利无匹的冰冷刀刃自下颌骨缝隙精准斜刺而入,贯穿舌骨,直抵大脑深处,顺势向外猛力一绞!
副射手的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双眼暴凸,喉咙深处发出极其沉闷短促的“咯咯”声,随即全身肌肉彻底瘫软。
陆长风面无表情地松开刀柄,右手顺势接住对方即将脱手跌落的三八大盖步枪,将其无声平放在木板上。
紧接着,陆长风侧身一步,双手握住探照灯底部的配重手柄,猛然向下一压!
咔嚓!
伴随着内部传动齿轮咬死的清脆咬合声,那挺巨大的九八式探照灯,被他以极巧妙的手法,彻底卡死在了正对着无人荒草区的固定朝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