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处,刺目的车灯将黄土路面照得一片惨白。
日军卡车的发动机还在突突震响,两辆侧三轮摩托车的车头挤在卡车保险杠下,几名日军士兵正手忙脚乱地拿着撬棍去别变形的挡泥板。铁器碰撞的当啷声混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日本骂声,在空旷的冻原上传出老远。
而在他们斜后方不到百米外的干涸水渠边缘,陆长风的手势如同刀切斧劈,定格在冰冷的夜色里。
右转,切入河滩。
没有口令传达,甚至连喉震送话器里都没有溢出一丝气流。前排的和尚在看清战术手势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宛如一条在泥沼中滑行的水蚺,贴着两米深的虚土坎悄然转向。
整支队伍在看不见彼此全貌的死寂中动了。
黑夜像是一块密不透风的裹尸布,将一百多号人死死裹在冻土与枯草之间。五人一组的突击小组彼此相距二十多米,在视野极其受限的低洼地带,战士们根本无法看清友邻小组的面孔,但每个人都在盯着前一个战术节点的动作。
在第250章整军复盘时,陆长风就将那句铁律钉进了每一个军官的脑子里——“一个人快不算快,整体一起到位才算快”。特种穿插不是比拼单兵逞英雄的脚程,整支部队保持绝对的步调一致,才是幽灵能穿过活人眼皮的底牌!
和尚死死压着步速。
他那双粗大的手掌按在松软的浮土上,每一次发力都极有分寸,脚尖落地时先以内侧着力,再缓慢压下脚跟。身后跟着的四名突击尖兵,动作频率与他完全重合,呼吸被强行压制在胸腔之内,连粗重的鼻息都被厚实的防风面巾层层过滤。
“稳住,别贪快。”和尚侧过头,嘴唇几乎贴在第二名突击队员的耳廓上,吐气如丝,“看营长的标尺,谁敢冒头半寸,老子拧了他的天灵盖。”
第二突击组紧咬在后,距离保持在精确的二十米。哪怕前方有一处半人高的土丘挡住了视线,队员们依然按照既定的行进秒数,齐刷刷压低身形,整齐划一地贴着坡底阴影滑过。
而在队伍中段,陈默护着四只特制防水背囊,整个人几乎是悬浮在碎石滩上蠕动。
背囊里面装的是高纯度c4塑胶炸药与特制电雷管。这些从系统里摸出的超前大杀器威力骇人,但雷管外壳全是精细铜管,一旦在剧烈运动中发生金属磕碰,哪怕只是一声极其微弱的“叮当”轻响,在寂静的旷野里都会像炸雷一样引来巡逻队的探照灯。
陈默用战术绑带把两名爆破手的武装带死死连在自己手腕上。
“垫布,把防潮垫卷在接合卡扣上。”陈默低声吐出几个字,镜片后的双眼冷静得没有丝毫波动。
两名年轻的爆破队员双手托着背囊底部,手指关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捏得发白。脚下全是鹅卵石与风化的尖锐碎石,稍有不慎就会踩滑发出异响。陈默每前进一步,先用手掌扫开地面上松动的石子,确认落脚点坚硬夯实,才示意身后的队员将重心移过来。
沉重的炸药箱在空气中无声移动,没有一声帆布摩擦的杂音,更没有半点金属撞击的脆响。
侧翼八百米外,另一支从太原南郊折返的日军巡逻卡车正呼啸而来。
雪亮的大灯像两柄巨型光剑,将平原上的枯草与农田切成黑白分明的两半。车斗里架着一挺九二式重机枪,两名戴着钢盔的日军士兵端着三八大盖,目光冷漠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旷野。
而在两支巡逻队的交叉缝隙之间,特战营正横向撕开一条微不可见的通道。
左边是十字路口事故现场那刺眼的四道交叉车灯,右边是疾驰而过的机动巡逻卡车,两股灯光的边缘在河滩上方不足五十米处交错扫过,留下一道不足三十米宽、且不断随着车辆移动而缩小的暗色阴影区。
一百多名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就在这道转瞬即逝的阴影里无声滑行。
一名负责殿后的老兵在跃过一道干渠时,眼角的余光甚至能清清楚楚看到卡车驾驶室里日军司机嘴上叼着的半截香烟。那一点暗红色的火星随着颠簸忽明忽暗,烟草燃烧的气味甚至顺着西北风飘进了他的鼻腔。
然而,整整一百多人的大部队,在这片空旷的平原腹地穿行,竟真如同一群遁入地底的阴兵!
没有一人掉队,没有一组脱节。前锋组停,后续组立止;前锋组变向,全营宛如一条被无形丝线牵引的黑色长蛇,整齐划一地贴着光柱的边缘滑了过去。
潜伏在土坡后方的独狼阿飞,借着蔡司望远镜看着这一幕,握着镜筒的手掌微微发紧。
太神了。
以往在太行山里打游击,几十号人过路口都难免踩碎枯枝闹出动静,何曾见过上百人的精锐部队能在鬼子两辆车灯的眼皮底下,像水流一样无声无息地渗过去?营长对时间与空间的把控,简直精细到了毫厘之间!
然而,就在突击组全员越过河滩、中路爆破组刚刚踏上对岸土坡的刹那,变故骤生!
吱呀——!
那辆原本正在疾驰的日军巡逻卡车,轮胎在碎石路上猛地发出一声刺耳的抱死声!
整辆卡车毫无预兆地在距离特战营后卫部队不足百米的路基上停了下来!
刹车片摩擦产生的焦糊味瞬间弥漫开来。
卡车顶部的九二式重机枪猛地一转,枪口直指河滩方向。紧接着,副驾驶的车门被粗暴地推开,一名日军少尉提着一把转动巡逻手电,大头皮靴重重踏在碎石路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停下!所有人静止!”
命令甚至不需要通过通讯器下达,所有战士的肌肉记忆在刹车声响起的同一秒全面爆发。
一百多具身躯像是被寒冬瞬间冻结在泥土里,连一片衣角都没有晃动。
陈默单膝跪在土坡后方,双手稳稳托住怀里的c4背囊,整个人如同一尊泥塑的石雕。和尚在前头趴在灌木丛下,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浑身肌肉紧绷如铁。
惨白的强光手电光束猛地从路基上扫了下来!
唰!
光斑像一把雪亮的剃刀,擦着几名突击队员头顶的伪装网一掠而过,直接打在干枯的河床上。
日军少尉嘴里嘟囔着一句晦涩的日本方言,似乎注意到了河滩凹陷处的异样阴影,迈开大步,顺着路基的斜坡一步一步朝下走来。
十步,八步,五步!
沉重的皮靴踏碎冻土的声音清晰可闻,那柄大功率手电筒的光斑,正在一点点向着爆破组所在的土坎边缘逼近!
一旦光束正射在背囊上,反光条必然会暴露无遗!
土坎阴影中,陆长风单膝微屈,整个人缩在两块风化石的夹角内。
他的眼神冷冽得宛如北极深海的玄冰,没有丝毫情绪的起伏。他的左手缓缓探出,搭在了腰间那支拧着加长消音器的微声手枪握把上。
食指已经贴上了冰凉的扳机护圈。
以他的射击精度,在二十米之内,只需半秒钟就能将这名少尉和车斗上的机枪手爆头点杀。
但他搭在枪柄上的手指纹丝未动,并没有扣动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