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分,天光依旧灰蒙。
隐蔽岩洞前那片被密林与悬崖遮挡的开阔地上,深褐色的山岩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晨风凛冽,吹打在战士们坚毅的脸庞上,却吹不动那一列列如钢铁铸就的身躯。
全营一百零八名特战队员全副武装,整齐列阵。
微声冲锋枪斜挎在胸前,战术背包紧贴后背,特种伪装网整齐捆扎在背囊上方,每一个人的枪械机件都涂抹了厚重的黑油,身上的纽扣、水壶铜环全部用胶布缠死,杜绝了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金属碰撞。
全场鸦雀无声,唯有晨风掠过林梢发出的细碎声响,以及上百名百战老兵那沉浑均匀的呼吸。
陆长风站在队列最前方的青石台阶上。他身上的作战背心扎得极紧,腰间插着两柄泛着冷光的战斗手枪,修长的右手自然垂在腿侧,挺拔的身形宛如一杆插在关山之巅的黑色标枪。
站在队伍左侧上风口的,是苏婉儿。
她换上了一身利落的灰布军装,身形挺拔苗条,外罩一件稍显宽大的防风大衣。她怀中紧抱着一只黑色的文件夹,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里,满是冷冽与从容。
作为根据地的情报负责人,也是特高课被炸后唯一的暗线中枢,苏婉儿此刻站在队伍一侧,以最高情报长的身份,为即将开赴死地的整支部队送行。
她的目光落在陆长风挺拔的背影上,嘴唇微微抿起,没有说一句话,但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信任,早已无需多言。
陆长风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双双灼热而坚毅的眼睛。
“都把耳朵竖起来。”
陆长风开口,声音不高,却宛如沉雷滚地,清晰地钻进每一个战士的耳膜。
“今天把你们拉出来,不是打游击,也不是抄伪军的后路。我们这次的目标,只有一个——”
陆长风抬起右手,食指如铁枪般指向东北方向的天际!
“太原外围,武宿机场!”
轰!
尽管战士们严守纪律没有发出半点哗然,但那一百多双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凶芒!
和尚那张横肉密布的大脸剧烈抽动了一下,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微声冲锋枪;老算盘眼皮狂跳,喉结狠狠滚动;陈默下意识地扶了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嗜血的寒芒;独狼阿飞更是微微弓起身子,宛如一头即将扑杀猎物的山地苍狼!
太原!那是华北日军的心脏!
而武宿机场,更是日军华北方面军制空力量的核心支点!驻扎在那里的数十架九七式轰炸机和九六式战斗机,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狂轰滥炸,多少村庄化为焦土,多少同胞尸骨无存!
对于寻常部队来说,摸进日军重兵把守的太原外围无异于痴人说梦。而现在,自家营长竟然要带着这一百来号人,去端鬼子的心窝子!
“山本一木虽然死在聚仙楼,但他参与构建的三层环形封锁线,依然在严密运转。”陆长风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在第277章我们推演布防图时,大家都看得清楚。武宿机场外围有三道封锁线,而在最内层的第三道防线上,卡着四座钢筋混凝土的大型重装炮楼。”
战士们的呼吸微微一屏。
“这四座炮楼,呈品字形拱卫机场跑道北端与南侧主油库。每一座炮楼都有三层射击孔,配有两挺九二式重机枪、一门九七式反坦克炮,四周拉着两百米纵深的铁丝网与跳雷雷区。哪怕一个正规步兵团拉着山炮上去硬轰,一天一夜也啃不下来一块水泥皮!”
陆长风眼神凌厉如电,扫视全场:“但这四座炮楼,也是卡死机场核心机库和跑道的咽喉。不拔掉这四个铁王八,爆破组就进不去,谁也碰不到鬼子的飞机!”
“我们的任务,就是抵达太原外围,亲手拔掉这四座大型炮楼!”
“嘶……”
队列里传出几声微不可察的吸气声。
一百人,深入敌后上百里,直扑重兵云集的太原外围,还要徒手拔掉四座武装到牙齿的大型永久性工事!
这是何等疯狂的战术意图!又是何等令人热血沸腾的壮举!
全营老兵的胸膛急剧起伏,眼底的畏惧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战意!这就是跟着陆长风打仗的滋味——别人不敢想的,他敢做;别人不敢打的,他不仅要打,还要把鬼子的骨头敲碎咽下去!
然而,还没等这股战意彻底攀升到顶峰,陆长风冰冷的声音再次如同一盆刺骨的冰水,当头浇下!
“但是,你们都给老子记清楚!”
陆长风目光如刀,直刺每一个小组负责人的脸庞。
“这一仗的第一原则,不是杀敌,不是拔点,更不是抢功!而是——抵达炮楼之前,绝不暴露!”
“从这里到太原外围,一百四十里路。沿途有日军的第一道道路封锁线、第二道摩托化游弋巡逻线!一旦在路上响了一声枪,引来日军的巡逻骑兵或者装甲车,整套突袭计划彻底作废!”
“谁要是为了逞一时之勇开枪暴露了目标,哪怕你打死一个小队的小鬼子,老子也亲手毙了你!”
森寒的杀气从陆长风身上弥漫开来,压得全场战士心头一凛。
“现在,各组复述任务与纪律!”陆长风厉声喝道。
啪!
和尚一步踏出队列,身形如铁塔般巍峨,原本粗犷的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杀。
“突击组报告!”和尚压着嗓子,声音低沉而有力,“突击组前锋探路,卡死间距!遇敌暗哨,一律使用消音器与短刀近身摸除,绝不放一枪!如遇鬼子大队人马,只准侧翼规避隐蔽,绝不主动接敌开火!凡擅自开火破坏协同者,老子第一个拧断他的脖子!”
陆长风微微颔首:“归列。”
接着,独狼阿飞悄无声息地闪出身形,眼神锐利:“观察引导组报告!高位侦察,双向了望!以手语、旗语、反光镜传递敌情,严密监控鬼子哨卡灯光盲区!保证突击组前出两公里内视野清晰,绝不脱离预定穿插路线,绝不擅离职守!”
“爆破组报告!”陈默推了推眼镜,身姿挺拔,“全员以命护药!在抵达机场外围指定引爆点前,爆破器材双人保管、绝不离身!不参与沿途任何突发战斗,保证炸药与定时引信零损耗!”
“预备支援组报告!”老算盘踏前一步,手里紧捏着战术册,“押后一公里行军,严控行军时钟,收拢掉队人员,清除沿途遗留痕迹!前锋若有意外,就地构筑掩体以信号弹示警,绝不盲目压上!”
四名小组负责人的复述干脆利落,字字如铁。
不擅自开火!
不脱离路线!
不破坏协同!
站在一旁的苏婉儿,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她美眸中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波澜。
曾经,这支由溃兵、山民和游击队员凑起来的队伍,虽然个个悍不畏死,但本质上依然带着浓厚的游击习气。打仗靠猛冲,撤退靠各自散开,一旦主将不在眼前,极易成为一团散沙。
但自打苍云岭复盘、特别是吸收了山本特工队的战术教训之后,在陆长风铁腕与精密的现代特战架构重塑下,这支特战营已经彻底脱胎换骨。
和尚收敛了莽撞,老算盘收敛了狡黠,每一个人都像是精巧战术齿轮上的一颗螺丝钉,以绝对的服从,融入了陆长风的指挥体系之中!
这样的百人精锐,一旦散入黑夜,那就是一群无影无形的死神!
苏婉儿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走到了陆长风面前。
晨风吹起她耳畔的碎发,她抬起头,那张白皙动人的脸上挂着特工首领特有的冷冽与坚决。
“长风。”苏婉儿的声音清脆,清晰地传遍全场,“情报科已经启动二级预警,太原城内所有电台已全部进入死默状态。沿途六个观察哨已就位,只接收单向视觉信号,绝不发报。整个外围,除了你们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外力可以依靠。”
她停顿了一下,将手中那只黑色文件夹递向陆长风。
“这是我重新核准的太原外围巡逻队交接班时刻表,以及根据地留守电台的应急呼叫频率。”
陆长风接过文件夹,将其塞入胸前的战术皮包内,扣紧铜扣。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撞。
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也没有儿女情长的叮嘱。苏婉儿缓缓后退半步,身姿笔挺,右臂猛地抬起,朝着陆长风,也朝着整支特战营,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这是情报部门对敢死勇士的最高敬意!
陆长风没有回礼,只是将腰间的枪套按紧。他转过身,挺拔的身影背对着苏婉儿,面向那一百零八名蓄势待发的铁血战士。
天地间一片肃杀,晨曦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了东方的云层,将他的侧脸勾勒得宛如钢铁雕琢。
所有战士屏住呼吸,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陆长风右手猛地向下一挥,冷冷吐出两个字: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