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底盘发出一阵沉重的金属咬合声,厚重的防滑链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白痕。
陈默从后座跳下来,反手重重合上后车门,朝后退开三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那张年轻而消瘦的脸上,镜片后的双眼通红,满是决绝。
院落周围,突击连的一百多名战士黑压压地围成一圈。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里起伏。上百双眼睛死死盯着驾驶室里的陆长风,许多战士的手指已经抠进了棉袄的夹层,指关节发白。
他们是刚刚踏平了山本特战大队的幽灵特战营,是这片晋西北山林里最锋利的刺刀。
可现在,他们的最高指挥官要一个人开着装满炸药的卡车,去闯驻扎着近千日伪军的平安县城。
“营长!”
突击连一排长猛地上前一步,眼泪混着脸上的冻疮淌下来,一把抓住了驾驶室的门框:“让我跟着去吧!我不怕死!到了特高课门口,我先上去用身子给您挡子弹!”
“退回去。”陆长风坐在驾驶位上,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得像一块坚硬的花岗岩。
“营长——!”
“执行命令。”
陆长风右手搭在排挡杆上,修长的五指缓缓收拢。
那一瞬间,一股冰冷暴戾的压迫感从驾驶室里横扫而出,逼得一排长浑身僵硬,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兵大步走上前,铁青着脸一把拽住一排长的肩膀,生生将他拖了回去。
“全连都有,立正!”
老兵转过身,声音哑得像粗砂纸在铁皮上刮过,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可违逆的军威:“营长刚才的话,你们耳朵聋了吗?大部队跟着去就是送死,就是害死苏姑娘!都给老子在阵地上扎稳了!”
几名年轻战士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谁也不敢再往前挪动半寸。
老兵看向陆长风,双手贴紧裤缝,挺直了微驼的脊梁:“营长,这里交给我。人在,阵地在。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没有任何人敢擅自离开防区半步。营里的重机枪阵地和迫击炮,全天候卡死所有的进山路口。”
“和尚。”陆长风侧头看向窗外。
和尚站在另一辆卡车旁边,手里死死攥着那把大口径驳壳枪,嘴唇咬得全是血口子。
“俺在!”和尚吼了一声,嗓门嘶哑。
“带上你的机动班,走后山小路,隐蔽进驻黑风口后面的青石坳。”陆长风目光平静如水,“熄火伪装,注意电台静默。没有听到特高课方向的剧烈爆炸声,绝不许挪动一步。”
“营长,俺要是听到了动静呢?”和尚铜铃般的大眼里满是煞气。
“听到动静,把油门踩到底,顺着东门主干道往里接应。”陆长风淡淡道,“把路上的暗哨和追兵,给老子碾成肉泥。”
“得令!”
和尚双脚狠狠一磕,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随即转身冲着身后的十几个老兵怒吼:“机动班!全给老子滚上车!检查枪栓,带足手榴弹!出发!”
和尚带着人冲向另一辆九四式卡车,引擎声瞬间在营地后侧轰鸣起来。
老兵抬手挥退了四周的战士,清空了营房大门前的雪道。
陆长风收回视线。
副驾驶座上,那个黑色的帆布情报包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带着苏婉儿平日里惯用的淡淡薄荷清香。在颠簸的金属车厢里,那抹微弱的气息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却又沉重如山。
陆长风左手一拧钥匙,右手熟练地挂上一挡。
轰!
九四式六轮卡车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粗壮的排气管喷出一大团白色的浓烟,庞大的铁疙瘩猛地一震,车轮狠狠碾碎积雪,顺着被压实的下山道路疾驰而出。
车速提得极快,短短几秒钟便冲出了营地木质的大门。
哨塔上的两挺歪把子轻机枪静静注视着这辆孤车远去。
老兵站在雪地中央,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一直望着卡车尾灯消失在漆黑的山道转弯处,才深吸一口气,猛然回头,眼神凌厉得像是一头护崽的老狼:
“传我的命令!各连立刻进入一级战斗准备,前沿哨位向外推三里!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眨一下眼,老子亲手毙了他!”
“是!”
营地内的肃杀之气冲天而起,枪栓拉动的声响连绵不绝。
……
山风在车窗外尖锐地呼啸。
九四式卡车的挡风玻璃没有雨刷器,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车厢内没有暖气,铁皮透进来的冰冷足以把一个普通人的关节冻得僵硬。
但陆长风的手很稳。
他的双手死死扣住大号的方向盘,手臂上的肌肉随着颠簸微微起伏,动作精准得像是一架精密的机械臂。
在他的视界中,【鹰眼视觉】已经彻底激活。
原本黑沉沉不见五指的山间雪道,在陆长风的瞳孔中被分解成由明暗交错的灰白线条构成的清晰立体图像。前方三十米处的急转弯、路面上隐藏在积雪底下的暗冰、乃至被风吹断横在路边的一根粗树枝,全都在他脑海中以毫秒级的速度被计算、重构。
不需要开刺眼的大灯。
在这片由日军重兵合围的山区边缘,一旦打开前大灯,光柱能顺着山谷照射出三里远,等于在黑夜里向所有的日伪据点高呼自己的位置。
卡车只亮着车头下方两盏被黑布蒙住大半的防空微光灯,在车前地面上投下两道昏黄微弱的椭圆光斑。
换作寻常的老司机,在这条连白天都容易翻下悬崖的羊肠小道上,连十公里的时速都不敢超过。
可陆长风把油门焊死在了底板上。
时速四十公里!
在这个年代的盘山险路上,这几乎是在找死。
整辆卡车的底盘在剧烈颤抖,后斗里堆放的成箱c4塑胶炸药与毛毯发生着沉闷的摩擦撞击。车轮上的铁链每一次碾过岩石,都会带起一片飞溅的火星与碎冰。
每到一个九十度的急弯,陆长风便猛地一拉手刹,方向盘在掌心飞快地旋转半圈,随即一脚重重踩下油门!
嘎吱——!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撕破了山谷的寂静,重达数吨的九四式卡车在结冰的盘山道边缘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后轮甚至有半个悬挂在黑漆漆的万丈悬崖之上,扫落一片碎石滚入深渊。
然而下一秒,轮胎的粗糙花纹死死咬住地面,车辆以一种狂暴的姿态再度被拉回主道,呼啸着冲向下一个下坡。
极度凶险的极限驾驶,在陆长风的掌控下,流畅得宛如外科手术。
他的心跳依然维持在每分钟六十次。
冰冷,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波澜。
脑海中,【高级战术指挥精通】正在以极其残酷的方式运转着。
一张详细的晋中沙盘地图在陆长风的思维深处展开,不仅标注着每条山沟、小路的高度与坡度,更标注着日军在平安县城外围的所有兵力驻扎点。
从黑风口下山,一共有三条路。
第一条是官道主干线,路面宽阔平整,但沿途有两个日军设立的永久性钢筋水泥炮楼,还拉设了三道带有铃铛的铁丝网拒马。大卡车开过去,三秒钟就会被探照灯罩住,随后就是九二式重机枪的扫射。
第二条是西侧的干涸河道,虽然隐蔽,但河床底部的鹅卵石和淤泥会彻底陷死这辆满载炸药的卡车。
陆长风选择的是第三条——沿东侧断崖边缘延伸出来的运粮险道。
这条路坡度极陡,常年有落石,日军认为绝不可能有机械化车辆通过,因此仅仅在出口处部署了伪军的流动哨所。
这不仅是路线的选择,更是在抢夺苏婉儿的命。
陆长风单手掌控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那块缴获自山本一木的军用怀表。
拇指一弹。
表盖弹开。
秒针在微弱的仪表盘荧光下滴答走动。
下午三点四十分。
从济仁堂药铺出事,到现在已经过去了近四个小时。
陆长风太清楚特高课那一套审讯手段了。
像苏婉儿这种身份极其重要、代号“风筝”的王牌地下情报员,日军特高课在抓获之后,首先会进行半小时到一小时的紧急甄别,核对代号与密押。
确认身份之后,为了防止地下党根据应急条例迅速撤离转移联络点,特高课会立刻动用第一轮酷刑。
第一轮,皮鞭、指夹、冷水泼面,旨在摧毁意志,逼问紧急撤离路线。
如果受审者扛过了第一轮,从抓捕后的第三个小时开始,特高课的日本审讯官就会失去耐心,开始上老虎凳、拔指甲、甚至动用高压电刑。
“四个小时……”
陆长风吐出一口气,白色的哈气在挡风玻璃上凝结成霜。
她那个纤细的身子,能扛住多久?
那个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大家闺秀文雅气的女人,那个在根据地油灯下连夜翻译图纸、累得眼眶发红也不肯休息的女人,此刻正被反绑在满是血腥味的铁架子上,面对着一群毫无人性的日本特务。
陆长风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胸腔深处,那股压抑到极致的狂暴杀机不仅没有被刺骨的冷风吹散,反而像是在高压锅里不断压缩的烈性炸药,变得越来越纯粹、越来越炽烈。
他没有咆哮,没有怒吼。
所有的暴怒,被他全部转化成了右脚下那股决绝的力量。
轰!
油门再次被死死踏进更深处!
九四式卡车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以接近五十公里的狂暴时速,在漆黑的山林间化作一道墨绿色的幽灵,撕裂风雪,笔直地扎向下方的平原。
车轮碾过最后一道下坡急弯,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起伏的山脉被甩在了身后,前方是一望无际、被茫茫白雪覆盖的晋中平原。
县城,就在前方十五公里处。
然而,就在卡车刚刚冲上平原公路边缘的碎石滩时,两道刺眼雪白的光柱突然从前方三里外的官道转弯处横扫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油灯。
是日军军用九七式侧三轮摩托车与装甲巡逻车的前照大灯!
强光如同两把锋利的战刀,瞬间撕碎了旷野的黑暗,也笔直地向着陆长风这辆疾驰的卡车方向切了过来。
日军的外围巡逻队!
换作任何一个潜入者,面对突如其来的敌军前照大灯,第一反应必然是急刹车隐蔽,或者立刻打方向盘拐进旁边的树林。
然而,陆长风的面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的眼神冷硬得像一块生铁,踩在油门上的右脚纹丝未动。
卡车借着下坡的狂暴惯性,发动机爆发出更加低沉刺耳的咆哮,迎着那两道越来越近的光柱笔直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陆长风的右手离开了排挡杆。
咔哒。
他单手一抄,将靠在驾驶座旁的那支毛瑟98K高精度狙击步枪一把拉过,稳稳推到了副驾驶座边缘,推到了只要一伸手就能瞬间拉栓击发的位置。
黑洞洞的枪口微微上扬,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