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
桌上摆着两件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
一件是传了不知多少年的《青囊医经》。
另一件,是标着二〇〇三年九月的地质勘探图。
阎解放先把勘探图折回原样,压到铜匣右侧。
不是不查。
是现在查不了。
纸张、油墨、测绘标记都是真的,右下角的编号也符合现代勘探资料的编排习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年代,又为什么压在医经下面,只能从周北辰身上找答案。
阎解放转向半卷羊皮。
“死人留下两道题,一道考医术,一道考命硬不硬。”
他把针包放在手边,又取来清水、白布和药粉。羊皮边角依次查过,没有毒,也没有药物夹层。
确认安全后,他展开真卷。
卷首只有八个字。
五禽为形,青囊为意。
阎解放的视线停住。
他脑中的《青囊医经》随即翻动起来。
过去得到的药方、针法、推拿、导引术各自成篇,遇到病症便会给出最合适的办法,却始终缺少一条能把所有内容串起来的主线。
现在,主线出现了。
虎式练骨力。
鹿式通气血。
熊式养脾胃。
猿式练巧劲。
鸟式调呼吸。
这不是五套分开的动作,而是一整套人体导引法。五禽戏练到深处,能把气息、筋肉、发力和脏腑状态连成一体。
他以前练的,只是形。
羊皮卷上记载的,才是意。
阎解放继续往下看。
字迹不多,每段后面都画着人体图。图上标注的不是常见穴位,而是受伤之后气血最容易阻塞的位置。
左肩的伤,赫然在列。
“肩井受创,筋肉失养,强行发力则伤入肺络。”
阎解放看完这句,低头扯开布带。
刀口已经闭合,周围却肿得厉害。之前靠药和针强行止血,伤势并未真正恢复。再拖几天,左臂就算能保住,力量也会大减。
羊皮卷给出的办法不是药方。
是练。
阎解放坐到地上,双腿交叠,右手按住左侧肋下,按卷中所记调整呼吸。
第一口气很短。
肩伤立刻发紧。
第二口气沉到腹部,再缓缓吐出。左肩的痛开始向手臂扩散,原本没什么知觉的几个位置接连跳动。
第三口气尚未吐完,他额头已经出了汗。
脑中的五禽戏却彻底变了。
原本分散的动作自行衔接。
虎扑之后不是收势,而是转鹿抵;鹿抵卸力,接熊晃稳住下盘;猿引调动腰腹;最后以鸟伸拉开肩颈。
一套动作,正好形成循环。
阎解放扶着桌边站起。
左臂不能抬,他便从右侧起式。
虎扑。
脚下压稳,右臂向前,腰腹发力。动作刚走到一半,左肩突然传来剧痛。
他没有停。
鹿抵。
脚步错开,身体转向,受伤处积压的淤血被动作一点点推开。
熊晃。
药柜里的铜秤轻轻震动。
猿引。
阎解放右手抓住屋梁垂下的麻绳,借力转身,左臂第一次抬过腰间。
伤口裂开了。
暗红的血顺着手臂落下。
那不是新伤出血,而是积在伤口深处的淤血。
阎解放松开麻绳,完成最后一式。
鸟伸。
双肩向后打开,呼吸由急转稳。左肩传出几声轻响,错位的筋肉被重新带回原处。
血停了。
肿胀也在退。
阎解放拆掉布带,重新检查伤处。刀口仍在,却不再影响抬臂。他试着活动左手,先握拳,再伸展,最后抓住桌角。
木桌被他单手提离地面。
“以前左手算病假。”
他把桌子放回去。
“现在能补班了。”
真卷上的字仍在变化。
不是羊皮自己动,而是脑中的医经正在补全缺失内容。药理、针术、导引术一页页归位,最后停在一幅从未出现过的人体图上。
图中标出九处位置。
五处为生门。
四处为死门。
生门落针,可续气、止血、解闭、醒神。
死门落针,可闭气、断力、乱脉、封身。
羊皮卷旁边留着一行批注。
医者知生,亦当知死。针落救人,针偏制敌。
阎解放取出九枚毫针,依次摆开。
他闭上眼。
屋外有人踩过积雪,脚步离医务室还有三十多步。房梁上老鼠啃木头,停了两次。墙角水盆里,水珠从布条末端落下。
声音、方位、距离,全都比以前清楚。
五禽戏补全之后,提升的不只是力量。
身体对外界的感知也被重新打开。
阎解放抬手。
第一枚针飞出,扎进药柜上一处旧虫眼。
第二枚紧随其后,针尾碰针尾,将前一枚又送入半寸。
第三枚没有射向药柜,而是落向桌上的棉线。
针尖穿过线结,将最里面的半道回针挑开。
九枚针落完,桌上没有多出一道划痕。
阎解放走过去,依次取针。
脑中也多出一个名字。
阎王夺命针。
所谓夺命,不只是取命。
人到了鬼门关,它能把命夺回来。
敌人站在面前,它也能把命按下去。
九针分三层。
前三针封行动。
中三针乱气血。
后三针断生机。
若反转顺序,便是开脉、续气、回阳。
杀医同法,只看落针的人想让对方活,还是想让对方死。
阎解放看着针尖,脸上没有多少喜色。
本事越大,账越不能算错。
拿针救人,他敢赌自己的判断。
拿针杀人,就得先确认对方该死。
他将九枚针重新裹进油纸,绑回腿侧。随后走到门边,抬手按住门框,猛然发力。
咔嚓。
两寸厚的木框凹下去一块。
阎解放松开手,检查左肩。
没有出血。
也没有疼痛。
他又拿起短刀,在右手和左手之间各换三次。过去左臂受伤,换手时总会慢半拍。现在短刀来回翻转,刀锋每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
力量、速度、听觉、发力方式,全都跨过了原来的界限。
不是变成刀枪不入。
而是这副身体终于能把五禽戏的本事全部用出来。
阎解放回到铜匣前,将半卷真经卷好。
羊皮下面还有一层薄纸。
他揭开薄纸,露出匣底刻着的一句话。
“持真卷者,寻北辰;北辰归位,第六脉开。”
旁边还有一处小小的五星纹。
阎解放取出那张二〇〇三年的勘探图,重新展开。第五处矿脉标记旁,正好印着同样的五星纹。
两者重合后,图上显出一个被油墨遮住的旧地名。
北郊,白石山。
那正是周北辰宅院所在的方向。
阎解放把真卷、勘探图和第五匣一并收好,又从药柜里摸出一颗核桃。
左手合拢。
喀嚓。
核桃连壳带仁碎成数块。
他摊开手,把碎屑倒进废纸篓,提刀走向门口。
“周北辰。”
“该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