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那天,白河渡的船头一回下了水。
梁老篙起了个大早,领着撑船的把扣在岸上的船一条一条翻过来,拿麻絮塞缝,拿桐油抹底,抹完了推下河,船底挨着水,哗的一声,一冬天的土腥味儿都冲出来了。他自家那条最大的,叫他拴在渡口那根老柳树底下,船舱里铺了两张芦席,摆一张矮桌,桌上一方砚、一块墨、一盒印泥。
约就在这条船上立。
这是祁崇安的主意。他说岸上是院里的线,坡上的线,盟里的线,谁家的地上立约,往后就是谁家的约。船在水上,谁家的也不是。
陆舟是十八那天走回黑石岭的。四十里,汤匠师送了他一半,他手缠着布,路上摔了一跤,拿胳膊肘撑的地,布没脏。回到坡上,他把渡口那桩事说了,说到三月二十立约,门板屋里一屋子人都没吭声。驼背老头在门板底下磨墨,磨着磨着停了,说老朽在誊档房三十年,抄过的约不下一千张,头一回听说要在船上立。
这会儿驼背老头就坐在船尾,膝盖上摊着他那本簿子。
人是陆陆续续来的。
蔺重光打太乙峰飞过来,落在河滩上,袍子下摆叫风吹得啪啪响,他瞧了瞧那条船,又低头瞧船底下的水,皱着眉头上去了,上了船也不撒手,一路扶着船帮。佟九是坐骡车来的,车上还坐着秀禾,她怀里揣着一根管子,管子拿红布缠着,缠得跟个娃似的。何冬生他娘是褚里正赶着驴车送来的,她坐在车尾巴上,手里攥着鞋底子,一路走一路扎,扎到渡口,那只鞋底子上又多了一溜针眼。
烈火真人来得最晚。他是叫两个丹堂弟子抬着竹轿来的,到了岸边,嫌船晃,不肯上,站在柳树底下喊,说老夫不画押,老夫这辈子就画坏过一回押,欠了两年,今儿不来凑这个热闹。
“热是你要的。”陆舟在船上说,“铁砧山那口炉,有一半的火是替丹堂烧的。”
烈火真人在柳树底下站了半天,脚尖在泥里碾来碾去,碾出一个坑,末了骂了一声,上船了。
葛家的人是跟着甘承德一块儿来的。
葛家的炉在葛家集,打太乙峰过去三百里地,就是那天盟里议事没来的两家里头的一家。葛家的家主六十来岁,红脸膛,说话嗓门大,一上船先拱手,说葛某那口炉开了一个冬天,一回事没出过,今儿来立这个约,是给盟里面子。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穿着一样的新棉袍子,一人腰上别着一块牌子,是盟里外务新发的,牌子上的漆还没干透。
甘承德没上船。他站在岸上,冲船上拱了拱手,就在柳树底下找了块石头坐下了。他那个灰鼠坎肩的账房蹲在他边上,怀里还抱着那个蓝布包袱。
祁崇安坐在矮桌的上首,裘书办在他边上。桌上那张纸是驼背老头写的,写得工工整整,就三行。
头一行:停炉之人喊停,按火的停,不问数平不平。
第二行:停炉之人喊停而不停,停炉之人可自扳杆子,不算擅动。
第三行:各家炉上的数,别家的人可以看。看了记,记了不擦。
蔺重光念了一遍。念完了,船上没人说话,河水拍着船帮,啪嗒,啪嗒。
“第二行,”葛家主开口了,“葛某有句话。”
“说。”
“扳杆子,那是按火的人的手艺。停炉的那个,他会扳?扳歪了,扳半截,炉子卡在半道上,出了事谁担?”
“樊扳过。”祁崇安说,“一只手,爬着扳的,扳到底了。”
葛家主看看祁崇安,又看看船尾那个驼背老头,嘴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第一个难处是饷。
佟九先开的口。他说铁砧山那口炉,秀禾是停炉人,她是佟家的儿媳,往后这个饷,是外务发,还是佟家发?佟家发,那就是炉主的人,外务发,那就是甘家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往岸上去,可船上谁心里头都有数,他说的是哪一个。
秀禾在边上,怀里抱着那根管子,低着头。
“俺不要饷。”她说。
佟九扭头看她。
“铸场底下那二十几户,是铸匠。”秀禾说,“栓子夜里在那儿睡。俺喊停,是为栓子,不是为饷。”
佟九没说话,他那张带烫疤的脸,往一边扭了扭。
岸上,甘承德站起来了。
“甘某多句嘴。”他隔着水说,“盟里议定的,外务统发。不领,也行。可牌是外务出的,领了牌不领饷,那这块牌,算谁的?”
这话一出来,船上又静了。葛家那两个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摸了摸腰上的牌子。
何冬生他娘把鞋底子搁下了。
她从驴车上一路攥过来的,还有一个布口袋,这会儿她把那个口袋拎起来,搁在矮桌上,搁在那张约边上。口袋口扎着麻绳,鼓鼓囊囊的。褚里正在岸上踮着脚望,望见那口袋搁上桌了,冲船上点了点头。
“这是落狄口的米。”何冬生他娘说,“一家一把,两千户,一个月就是这么一口袋。褚里正挨家收的。俺吃这个。”
她冲着岸上的甘承德,嗓门不大,可河面上静,一个字一个字都送过去了。
“你那个饷,你自个儿留着。”她说,“俺的牌,盟里发就盟里发,俺认。俺吃的是落狄口的饭,俺喊停,喊的是落狄口的停。”
岸上没人接茬。甘承德站着,手里攥着那把紫砂壶,壶嘴冲着地。
梁老篙在船头撑着篙,这会儿把篙往水里一插,插得船晃了一晃。
“渡口也这么着。”他说,“樊喊停,樊吃渡口的。船家过一趟河,往樊家那个瓦罐里扔一个铜子儿。一天三四十趟,够他吃的。”
“过河的给,还是撑船的给?”裘书办在边上问,手指头已经搭到算盘上了。
“撑船的给。”梁老篙说,“过河的是过路人,下风的是俺们。”
裘书办的手指头在算盘上停住了,到底没拨。
陆舟一直没开口。他盯着那口袋米,口袋是拿旧裤腿缝的,补丁摞补丁,麻绳扎得死紧。他想起那天在太乙峰,蔺重光跟他说,推出来的人吃谁的饭,你没留住。他没留住,落狄口留住了。
可葛家那两个人,腰上还别着外务的牌。
“葛家主,”陆舟说,“葛家集那口炉,下风是哪个村?”
“葛家洼。”葛家主说,“葛家洼的里正推的这俩人,契上都有,甘家主那儿留着底。”
“我去量一回。”
“不劳先生。”葛家主说,“葛家的炉,葛家的地。约上写的是别家的人可以看数,没写别家的人可以来量下风。先生要量,那得另立一行。”
蔺重光扭头看了陆舟一眼。陆舟知道这一眼是啥意思,盟规第二条,下风推,盟里不得驳。葛家洼的里正推的,那就是下风推的,至于里正问没问过下风的人,盟里管不着,他也管不着。他要是这会儿非要添那一行,葛家主就有由头不画这个押。葛家不画,葛家集那口炉就在这张约外头,往后爱咋烧咋烧。
他把这两头搁在心里掂了掂。
“那就不添。”他说。
葛家主哈哈一笑,冲他拱手,说先生爽快。岸上甘承德又坐回那块石头上了,把紫砂壶的壶嘴拨正了,抿了一口。
蔺重光凑过来,压着嗓子说:“你这回让的,比太乙峰那回还多。”
“葛家集往北二十里,有姜老一座台。”陆舟说,“我不去量,台子天天替我看着。”
“姜老那张网,你说过三年不插手。”
“看不算插手。”陆舟说,“葛家洼的娃要是流鼻血,台子上的数先知道,比里正的手印老实。”
蔺重光没再说啥,他把手搭在船帮上,船帮叫太阳晒得有点温,他搭了一会儿,把手收回袖子里去了。船舱底下有一条小鱼不知道啥时候跟着水漫进来的,在芦席缝里扑腾,梁老篙的小儿子趴下去抓,抓了两回没抓着,叫他爹拿篙子敲了一下屁股。
画押是一个一个来的。
四口炉的炉主先画。祁崇安画白河渡,画完了把笔递给葛家主,葛家主画葛家集,佟九画铁砧山,佟九不识几个字,画了个十字,画完了心里头不踏实,又在十字边上按了一个手印。轮到黑石岭,陆舟接过笔,手缠着布攥不稳,那一笔“陆”字写出来歪了半边,他没描。
烈火真人在边上看着,啧了一声,冲陆舟伸手要笔。
“老夫也画。”他说,“热是老夫要的,那老夫也算下风。”
没人驳他,也没人吭声。他在四个炉主底下另起一行,写了“丹堂”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最后那一捺拖出去老长,戳到了桌边上。
然后是停炉人按手印。何冬生他娘,崔铁头,秀禾,铁砧山的另一个铸匠,樊,汤匠师,葛家那两个年轻人,还有坡上后来推出来的三个,十一个手印,红的,一溜排在那张纸底下。樊是叫他媳妇扶上船的,右胳膊吊在胸口,他拿左手大拇指蘸了印泥,按下去,按完了没抬起来,就那么按着,按了好一会儿。
驼背老头在船尾,把这十一个名字抄进他那本簿子里,一个也没写错。
散了以后,人一拨一拨下了船,末了只剩陆舟一个,他手上的布叫印泥蹭红了一块,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要擦,帕子掏出来一半,是那块梅花的,洗了七回没洗掉的那块。他攥着帕子角愣了一下,又塞回去了,拿袖子蹭了蹭布上的红。
何冬生他娘在岸上等驴车,看见了。
“那闺女的?”
陆舟没答。
“走了六天了吧。”何冬生他娘说,“俺那口子出门挑盐那年,俺也是天天把他那件褂子掏出来瞅一眼,瞅完了又叠回去。叠多了,褂子领子都叠出印来了。”
她说完就爬上驴车了,褚里正一甩鞭子,驴车吱吱扭扭往东走,她坐在车尾巴上,又把鞋底子掏出来了。
祁崇安是最后上马的。他打陆舟边上过,勒了勒缰绳,没停,就扔下一句:“裘书办明儿上坡,看数,带算盘。”
“让他带。”陆舟说,“驼背老头不认算盘。”
那天亥时,玉简烫了。
陆舟坐在梁老篙家那条船的船头,船拴在柳树底下,一晃一晃的。玉简在手心里一热,先是风声,北边的风声跟南边不一样,硬,跟拿沙子往脸上撒似的。
“天机前辈前天到的。”凌霜说,“楮生拿住了,松烟也在。今儿他俩当着前辈的面,把一样东西翻出来了。”
“啥东西?”
“一个土黄信封。”凌霜说,“楮生留了一个没扔,拿来垫鞋底的。信封的口,拿蜡封过,蜡上压着一方印。”
陆舟攥着玉简的那只手,布底下的新皮绷紧了。
“框里三竖。”凌霜说,“竖上头,压着一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