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舟没急着跟赵无极走。他先下了山门那几级石阶,走到秦大有跟前,叫他把人带到山门外头那片松树林子里,扎个棚,生火,先吃饭。
“进不去就不进。”他说,“锹别撂下,罩衣也别脱,等我回来。”
秦大有还想嚷,叫郑二妮扯了一把袖子,憋回去了。栓子把那两把新锹往松树上一靠,蹲下就去找干树枝。冯小六饿了,从草袋子里摸出半块饼子,掰了一半递给蒋旺,蒋旺没接,冯小六就自个儿全塞嘴里了,噎得直伸脖子。
赵无极在石阶上等着,背着手,也不催。凌霜跟在陆舟后头,手里攥着那根管子,赵无极看了她一眼,没拦。
翻梁的时候,赵无极走在头里,走得不紧不慢,紫金道袍的下摆扫着路边的枯草。梁上有个老杂役在扫落叶,竹扫帚秃了半边,扫一下漏一半,他也不换,扫完一片,拄着扫帚歇一口气,瞅着他们三个过去。
“陆舟,问你一句闲话。”赵无极没回头,“你那个法子,教会一个人,得多少天?”
“教会喊停,一个月。”
“宗里要的不是喊停。”
“我教的头一样,就是喊停。”陆舟说,“喊停学不会的,后头的我不教。”
赵无极没再问,往前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铁砧山打铁的,学会了?”
“学会了。她是女的。”
赵无极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啥。凌霜在后头走着,离陆舟半步,一路上没开口,就是梁上风大,陆舟缠着布的手垂在身边,叫风吹得布头直扑棱,她伸手把那截松了的布头掖回去了,掖完了,手又缩回袖子里。
丹堂在主峰东边一道山坳里,离杂役峰不算远,翻过一道梁就到。还没进门,先闻见味儿了,一股子药渣子沤烂了的酸味,混着炭火气,冲鼻子。院子里晒着一溜竹匾,匾里摊着切成片的黄精、何首乌,还有些陆舟叫不上名的根根草草,晒得发蔫。院墙外头往下是一层一层的药圃,一畦一畦,拿石头码的埂子,埂子边上挖着小水沟,沟里的水哗哗响。
凌霜站住了,看着那条水沟往上头去的方向。陆舟也瞅了一眼。沟是打西边引过来的,西边是内门那口塘。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跟着进了院。
烈火真人在丹房里头。丹房当中蹲着一只铜炉,半人多高,炉身上铸着九条盘龙,龙嘴里各含一颗珠子。陆舟记得这老头头一回来弃丹谷,身边绕着九颗赤红的丹火珠,转得跟走马灯似的,如今九条龙嘴里,亮着的只剩三颗,另外六颗是黑的,跟六颗干核桃似的。
老头瘦了,赤红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胡子还是那么炸着,可炸得没什么精神了。他正趴在炉口往里瞅,瞅了老半天,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这才回过身看人。
“来了。”他说。
“来了。”陆舟说。
“手咋了?”
“烫的。”
烈火真人哼了一声,没往下问。他从案子底下拖出一只木箱,箱盖一掀,里头是满满一箱纸条子,一沓一沓拿麻绳捆着,捆了二三十捆。他抓起一捆,往陆舟跟前一扔,纸条子散了一地。
“念念。”他说。
凌霜蹲下去捡了一张。纸条上写着:紫阳峰,聚灵液三十斤,定钱灵石九十块,已退。底下是个手印。她又捡了一张,是剑阁的,二十斤,也是已退。
“你那天在弃丹谷说一千斤,老夫信了。”烈火真人说,“老夫回来就挨峰去收定钱,收了一个月,收了一万二千斤的定。头一个月没货,老夫说下个月。第二个月没货,老夫说再等等。等到第六个月,紫阳峰的大师兄堵在老夫门口骂,说丹堂拿空话骗人。”
他拿脚尖拨了拨地上那堆纸条子。
“这一箱,是老夫一个一个退回去的。拿什么退?拿老夫的丹火珠退。”他朝炉身上那六颗黑珠子扬了扬下巴,“一颗珠子,老夫养了四十年。”
陆舟看着那六颗黑珠子,没说话。他把这笔账想过,想的是一千斤乘二十二个月,两万二千斤,想的是折成灵石多少、折成银子多少。他没想过有人拿四十年一颗的珠子去填。
“这笔账我认。”他说,“二十二个月,两万二千斤,一斤不少。”
“你拿啥还?”烈火真人说,“你那两只手,连个诀都掐不了。”
赵无极这时候开口了,他靠在门框上,一直没进屋。“所以宗里替真人想了个法子。”他说,“陆舟名下那座炉,坡上那座,听说一口炉的火,顶得上丹堂三十年。拿来抵这两万二千斤,宗里还算亏了。”
“老夫玩了三百年火。”烈火真人说,“你那口炉,老夫烧得了。”
陆舟看着他。
“真人,那口炉不是丹炉。”陆舟说,“丹炉炸了,炸的是一炉丹,顶多燎了眉毛。那口炉要是炸了,炸的是一道沟,往下风数三十里,地里三年不长庄稼。坡上现在按火的那几个人,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肋底下死了一条脉,铁砧山那边一个女人管喊停,她男人就躺在上回炸的那堆石头底下。”
“老夫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陆舟说,“我怕。”
烈火真人瞪着他,胡子一抖一抖的。赵无极在门口轻轻笑了一声,说:“陆舟,宗规上没写你怕不怕。”
凌霜一直蹲在地上,把那堆散了的纸条子一张一张理齐了,拿麻绳重新捆上。捆完了,她站起来,没把那捆纸条子还给烈火真人,而是走到院子里,走到晒药的竹匾边上。
她把管子搁在一匾黄精上头。
管子嗒的一声。又嗒一声。不密,可一声不落,跟屋檐滴水似的。
烈火真人跟出来了,赵无极也跟出来了。凌霜没回头,把管子挪到边上那匾何首乌上,嗒,嗒。再挪到墙根底下一筐没切的鲜根上,嗒嗒嗒,比黄精密了一倍。
“药圃里的水,打哪儿引的?”她问。
烈火真人张了张嘴。
“打塘里引的。”凌霜替他说了,“塘里的水,打杂役峰后坡那条溪下来。我前些日子去律令堂报过一回数,报的是塘。没报药圃,我不知道药圃也吃这口水。”
赵无极的脸沉下来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说:“凌霜,这是丹堂的院子。”
“丹堂的丹,内门弟子吃。”凌霜说。
院子里静下来了。一个看炉的小道童端着一盆炭打廊下过,叫这阵子静吓着了,盆一歪,炭撒了两块,他慌忙蹲下去捡,捡起来烫了手,吱哇一声又扔了。
烈火真人转身回了丹房。陆舟听见里头翻箱倒柜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老头抱着一只青瓷罐子出来了,罐口拿蜡封着。他拿指甲把蜡抠开,倒出来一把丹丸,黄豆大,褐红色,搁在掌心里。
“聚气丹。”他说,“上个月出的炉,内门一个月的份例。”
他把手伸到凌霜跟前。
凌霜瞅了陆舟一眼。陆舟点了点头。
管子凑过去,还没挨着那把丹,就响了,嗒嗒嗒嗒,连成了串,比那筐鲜根还密。
烈火真人的手没动,就那么摊着,那把丹在他掌心里,褐红褐红的,一颗颗圆溜溜的,他炼了三百年丹,炼得最匀的就是这种小丹。
“熬丹是往里收。”陆舟说,“一筐药熬成一把丹,药里那点东西也跟着收进去,收得越干净,越密。真人的手艺好,所以响得厉害。”
这话他说得不客气,说完了他自个儿也觉出来了,可没往回收,收回来也是这么个理儿。
烈火真人慢慢攥上了手,那把丹在他拳头里咯吱响了一下。
“多久了?”他问。
“塘里的东西,是这两年才有的。”凌霜说,“我十四岁喝的时候还没有。”
“两年。”烈火真人说。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丹房,把那只青瓷罐子搁在案子上,又从架子上搬下来一只,又搬一只,搬了七八只,在案子上排成一溜。他一只一只揭盖子,揭到第五只,手抖了,盖子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了陆舟脚边。
赵无极跟进了丹房,把门掩上了,屋里只剩他们四个。
“这事出不了这间屋子。”赵无极说,“丹堂的丹出了毛病,内门上千弟子吃了两年,传出去,青云宗在东域还要不要脸。”
“数得报。”陆舟说。
“报给谁?”
“报给吃了丹的人。”陆舟说,“药圃先断了塘里的水,往东挑山泉。库里的丹一罐一罐量,响的不许再发。吃过的人,挨个量,量出来往下走的,过半年再量,不往下走的,我来想办法。”
“你想办法?”赵无极笑了,“你连自个儿的坑都填不上。”
陆舟没接他这句。他看着烈火真人。老头背对着他们,站在那一溜罐子跟前,两只手撑在案子上,背弓着,跟一张拉坏了的弓似的。
“真人。”陆舟说,“聚灵液我还。两万二千斤,再加上这一库丹,你要我认,我也认。”
烈火真人没回头。“你拿啥还?”他又问了一遍,这回声音低多了。
“拿坡上那座炉还。”陆舟说,“炉我不给你,炉上的热我给你。聚灵液是拿废丹熬的,熬要火,要水,要一刻不歇地转。当年在弃丹谷,我拿自个儿推着转。坡上那座炉,就算停着,槽里的水一天到晚也是烫的。丹堂的废丹运上坡,坡上的人熬,熬出来的液运回丹堂,一斤一斤抵。”
“盟里叫那座炉停着。”赵无极说。
“停着有停着的热,开着有开着的热。”陆舟说,“真人自个儿上坡去看一趟。站在线外头看,看那几个人咋按火,看那根杆子在谁手里,看完了,真人要是还想要那座炉,回来跟宗里说,宗规咋扣我就咋认。”
赵无极看着烈火真人,等他开口。陆舟也等着。凌霜站在门边上,手里还攥着那根管子,管子挨着门框,没响。
烈火真人终于转过身来了。他脸上那股子火气没了,眼睛底下两团青,瞧着跟一宿没合眼似的。他没看陆舟,看的是赵无极。
“律令长老。”他说,“你上个月来找老夫,说陆舟欠丹堂的账,宗里替丹堂讨。老夫说好,老夫是想讨。可你说讨回来的炉,丹堂用不了,有人接,接的价钱是三千两。”
赵无极的脸一下子僵住了。
烈火真人伸手进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土黄色的,揉得皱巴巴的,他往案子上一拍,拍在那一溜罐子中间。
“老夫活了这把年纪,叫人拿来当个过手的筐,也就认了。”他说,“可老夫这一库丹,要是没这小子今儿来,老夫还得接着往内门发。”
他把信推到陆舟跟前。陆舟手上缠着布,凌霜过来替他抽出信纸,展开,举到他眼前。
信不长,说的是坡上那座炉若归了青云宗丹堂,院里愿出三千两接手,连炉带人,一并迁去白河渡。底下没署名,只盖了一方小印,印是方的,框里三竖,竖上一横。
陆舟认得这方印。他头一回见,是在郭三喜那张摹本的右下角。
凌霜的手指头点在信末的日子上。正月二十。
比她去律令堂报塘里的数,早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