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这两个字,天机老人说完了,就没再往下说。他把库簿合上,拿油布重新包好,包了三层,抱在怀里,坐回门槛上去了。陆舟问他那孩子现在在哪儿,他说开春就下山了,说是家里捎信来,娘病了。下山那天,还给他磕了三个头。
“老夫当时还多给了他二两银子。”天机老人说,“叫他路上买双棉鞋。”
这话说完,他就闭上眼睛了,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陆舟在火边上坐到后半夜,起身去看了一眼常顺的棚子,棚子里那盏油灯还点着,常顺坐在铺上,捧着那只空了的米口袋,一粒一粒地往外抠缝里卡着的米,抠出来搁在手心里,攒了小半把。
陆舟掀开麻袋片子进去,常顺吓了一跳,手一抖,那小半把米撒了几粒在铺上,他又一粒一粒捡起来。
“先生,炉停了。”他说,“是因为俺不?”
“不是。”
“院里来领俺,领不走,就叫盟里来停炉。”常顺低着头,“俺娘说过,人家要的东西你不给,人家就拿你别的东西。先生,俺去了,炉是不是就能开?”
“你去了,炉也开不了。”陆舟说,“他们要停的是炉,不是要你。你是个由头。”
常顺不太明白,抬头看他。陆舟也没往下讲,那句话是他自个儿说出口以后才觉出来的,觉出来了,心里头一沉。他在灶边上蹲了一会儿,伸手往灶里续了根柴,叫常顺把米收好,明儿个熬粥。常顺答应了,把那小半把米倒进一只缺了口的碗里,拿一块瓦片盖上。
初十,会验的人来了。来的是四个。院里那两个,一个是裘书办,一个是格物院派下来的匠师,姓汤,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进了线就先蹲下去摸地,摸完了拿鼻子闻手指头,跟个老农相地似的。盟里那两个,头一个陆舟认得,就是那天把甘家那孩子送上坡的管事,还是那身绸衫,羊皮袄子还是搭在胳膊上,好像从来不穿。另一个年轻,背着一只木匣子,一路上没说一句话。
蔺重光没来。验了一上午。汤匠师看炉膛,看夯土,看料砖,拿自个儿带来的管子从台子底下一直插到喊停那根杆子跟前,看得很细,有几处还问了郑二妮,问她喊停的时候手是先收哪一边。郑二妮答得清清楚楚,汤匠师听完,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甘家那管事不看炉。他站在槽边上,一站就是半个时辰。背木匣子那个年轻的,一上午没打开过匣子。坡上的人都当那匣子里装的是验炉的家什,霍山还特意给他让了个背风的地方。到了晌午,那年轻人饿了,蹲在墙根底下打开匣子,从里头拿出来一张烙饼,饼底下垫着一块蓝布,蓝布底下啥也没有。他咬了一口,看见霍山在边上瞅他,脸红了,背过身去吃。
坡上那道槽,是照着白河渡的样子挖的,宽窄一样,深浅也差不多。这个瞒不住,也没想瞒。那管事看够了,回头冲裘书办说:“跟白河渡那道一个样。”
“一个样。”裘书办说。
“白河渡的槽冻了,喷了。”那管事说,“坡上这道槽,也会冻。”
凌霜从门板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她那块木板,板子上的炭道道已经擦了,重新画的。她走到槽边上,把板子竖在那管事面前。
“白河渡的槽是死水。”她说,“灌满了,搁那儿,夜里一冷就结。坡上的槽,底下埋了一根竹管,炉子那头的热水打竹管里回过来,从槽底下过一趟,再回炉边上。夜里最冷那一个时辰,槽里的水比白河渡的热这么多。”
她拿指头在板子上点了一个数。
那管事看了一眼板子,没看那个数。“姑娘这是自个儿算的?”
“自个儿算的。前天夜里我在槽边上蹲了一宿,拿手试过三回。”
“姑娘自个儿算的,姑娘自个儿试的。”那管事笑了一下,“盟里要的是验,不是听坡上的人自个儿说。”
凌霜把板子放下了,攥着板子边上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陆舟在后头看着,没过去。他知道这话他去说,跟她说是一个下场。
晌午过了,四个人在门板屋前头坐下来,要写验状。裘书办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姜砚那张破案子上,那纸上已经写了大半张,就差最后一行没落。他拿笔蘸墨,要往下写。
驼背老头本来在边上烤火,这时候站起来了,走到案子跟前,弯腰看了一眼那张纸。
“裘书办,”他说,“这一张,是前儿个写的吧。”
裘书办的笔停在半空里。
“院里的墨,是老朽磨了三十年的那种。”驼背老头说,“磨出来写上,当天看着发亮,隔一宿就沉下去,隔两宿,字面上起一层乌。这张纸上,从头一行到倒数第二行,全乌了。就最后这一行是空的,等着今儿个写。”
门板屋前头一下子没了声。汤匠师低下头去看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没说话,把自个儿手里那支笔搁下了。
裘书办把纸往回一抽,折起来了。“老东西,你是院里撵出去的。”
“老朽是撵出去的。”驼背老头说,“墨是院里的墨,老朽没撵它。”
落狄口跟上来看热闹的人在线外头,有几个听明白了,嗡嗡地传开了,说验状是前天就写好的,今天来就是走个过场。褚里正站在人堆前头,脸沉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一下是揭穿了,可也就揭穿到这儿为止。裘书办不写了,那管事也不写了,四个人起身就走。走到线上,那管事回头说了一句:“验状写不写,盟里都是那个意思。炉,先停着。”
汤匠师走在最后头。他在线上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槽,又看了一眼凌霜手里那块木板,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跟着走了。
炉还停着。凌霜还站在槽边上。她手里那块木板垂下去了,板子角磕在冻土上,磕出一个白印子。陆舟走过去,在她边上站着,站了一会儿。
“我算对了。”她说。
“算对了。”
“没人听。”
“我听了。”
凌霜扭过脸来看他,像是要说啥,最后啥也没说,把那块木板往他怀里一塞,自个儿下了槽边,往豁口那边去了。陆舟抱着那块板子回了门板屋,在方守那块记数板边上钉了一根钉子,把它挂上去了。两块板子并排挂着,一块上头是空格子,一块上头是她的数。
姜砚看了一眼,没吭声,拿袖子把那块板子上的灰掸了掸。后半晌,秦大有从河湾回来,进门板屋跟陆舟算账,算了一阵子,声音压得越来越低。坡上的米,照现在这么个吃法,撑到腊月二十。盟里的定钱,月底以前要退,退了,连腊月二十也撑不到。
陆舟没说话,拿起案子上的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数,写完了又划掉。天黑了以后,蔺重光一个人来了。
他没御剑,是走着上来的,灰袍子上沾了一身雪,下摆那个洞叫雪水泡湿了,边上的焦毛耷拉下来。他进了线,在火堆边上那条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来烤,烤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今天的事,老夫听说了。”他说,“墨是干的。”
“干透了。”
“议事堂排的那俩,老夫早知道是谁。”蔺重光说,“所以老夫今天没跟着来,老夫要是在场,那张纸就得老夫也画押。”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东西来,是一张对折的纸,纸是好纸,比裘书办那张白。他没递给陆舟,先搁在自个儿膝盖上,拿手压着。
“蔺长老,”陆舟说,“你昨天替盟里送信,今天替我送这个。”
“老夫两头都送。”蔺重光说,“信是盟里叫老夫送的,不送,九天圣宗在议事堂里往后就没座了。这个,是老夫自个儿要送的。议事堂存档那间屋的锁,老夫是拿自个儿这张老脸开的,看门的那个,喊老夫一声师叔祖。明儿个他就得挨罚,罚完了,盟里人人都知道是老夫。”
“邵盟主知道不知道?”
蔺重光把两只手往火上又凑近了些,烤得手背发红,也不缩。
“这个,老夫不敢替他说。”
“老夫门里那两个孩子,你还记得不?”
“一个没点着,一个点着了,抬出来的时候眼珠子是黄的。”
“点着了的那个,叫阿骁。”蔺重光说,“到今天,吃饭还拿不住筷子。他念的那本,是三十文买的,草绳穿的,跟你怀里揣的那本一个样。”
他把膝盖上那张纸打开了,摊在火堆边上的一块平石头上,拿两块柴压住两头。
“这是一张约。”他说,“盟里议事堂存着一份,老夫抄出来的,一个字没改。”
陆舟凑过去看。字是工整的楷书,写得很密。头一条是盟里撤掉坡上的铅砖单,退定钱的事限在月内;第二条是盟里推会验,验之前坡上停炉;第三条是院里外流的薄本,往后走盟里的车、盟里的集,卖出去的钱,盟里拿三成。
底下有日子,冬月二十六。
“冬月二十六,”姜砚在边上念了一句,“白河渡那座炉,是腊月初一点的火。”
“炉还没点,约先画了。”蔺重光说,“喷汽是后头的事,可停坡上的炉,是早就定好了的。白河渡喷不喷,坡上这座都得停。喷了,正好有个由头。”
天机老人从门槛上下来了,走到火堆边上,蹲下来看那张约。他眼神不好使,凑得很近,胡子差一点燎着。
约的末尾有画押。头一个是祁崇安,名字后头盖着格物院的掌院印。第二个是甘承德,名字后头没盖印,按了一个手印,手印旁边小字写着代盟中外务。
第三个画押,在最底下,挤在纸边上,像是后加上去的。
“这第三个,老夫不认得。”蔺重光说,“盟里也没人认得。议事堂的人说,是院里那头带来的,说是供底子的人,三成里头,他分一成。”
那地方写着两个字,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跟刻出来的一样。两个字底下,按了一个小小的手印,手印小得像个孩子的。
陆舟没出声。他看着那两个字,那两个字昨天夜里刚在天机峰的库簿上见过。松烟。
天机老人的手伸过去,在那两个字上方停住了,没摸上去。他看了很久,久到火堆里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子,落在他袖子上,他也没拍。
“这不是他写的。”天机老人说。
蔺重光看着他。
“这孩子不识字。”天机老人说,“老夫领他上山那年,他八岁,连自个儿的名字都不会写。老夫教了他三年,他也就学会了一个松字,那个烟字,火字旁写在右边,回回写反。”
他拿指头指了指纸上那个烟字。火字旁在左边,端端正正的。
“库簿上那两个字,”天机老人说,“也是写对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