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塔顶那张薄绢上已经插满了竹签。姜砚一个人管着三百一十九根管子,管子的数顺着铜镜爬上来,一炷香一批。他不写字,他在绢上插签——密的地方插红签,薄的地方插白签,签一插上去,整条从赤阳宗到承露殿的路就在绢上显出一道深浅不匀的带子。他插了一夜,两只手到后来抖得插不进孔里,天机老人就跪在桌边替他扶签。
北边那三十里是空的。绢上那一段一根签也没有,白得刺眼。
“第七根到了。”姜砚说。
他插进一根白签,往下摸了摸。
“第八根到了。密的。那边灵气比前天涨了三成,怪。”
“不怪。”陆舟说,“那一带昨天下过雪。”
寅时末,第九根的数到了。第十根没有。塔顶四面窗全开着,风从东南面灌进来。陆舟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片留影石,石面上是三百二十七里外的一块光影——承露镇的镇口。镇口上人挤成一团,往外流,扛箱子的、抱孩子的、赶牲口的,队伍从镇门一直排到三十丈外那条线上。那条线是昨夜镇上的里正拿石灰洒出来的,洒得歪歪扭扭,可到底是洒出来了。
“他真的把人放了。”天机老人说。
“他放了。”
“那这个人。”
“他放人,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因为殿里空了就不打。”陆舟说,“他把两千户送出去,是要我打得干干净净——打干净了,往后天下人说起这件事,只会记得是我从三百里外一炮把皇朝的殿轰了,不会记得为什么。他把自己坐进去,是他这一手最后一颗子。”
留影石上有一处不动。三十丈那条线外头挤着人,线里头,靠殿墙不远的一间铺子门口,蹲着一个老头。老头面前摆着两只箩筐,箩筐里是萝卜。周围的人一趟一趟从他旁边过去,有人拉他,他甩开胳膊。
“那个人不走。”凌霜的声音从传音里过来,隔着三十里,断断续续,“我这边看不见镇口,是何冬生报的。他说劝了三回。”
“第十根。”陆舟说。
“麻六在插。这一处地底下是石板,凿不进去。”
“还要多久。”
“一炷香。”
“来不及。”
姜砚从桌边抬起头:“卯时正推后一刻,谁也不会说什么。”
“会。”陆舟说,“我昨夜喊了三遍卯时正。我说了卯时正,就是卯时正。我要是能挪一刻,我就能挪一天;我能挪一天,我说的三十丈就也能挪成三丈。”
他反手扣下留影石,压在窗台上。
“第十根不要了。”
“那北边那一段——”
“我把束再收一档。”陆舟说,“从十丈收到四丈。收窄了,偏两丈也还落在殿上,落在正殿当中那一块。”
姜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收窄一档,同样的力气挤进四丈里头——塔面受得住吗。”
“东面第七排那一块,昨夜我说过要换的。”陆舟说,“换不了了,它今天要烧穿。它一穿,边上那一片跟着糊。往后这座塔的力气要掉一档,掉了就回不来。”
“那还有多少。”天机老人问。
“够我今天这一下。往后再想做今天这件事,得再造一座。”
老人在纸上写了一行,写完搁下笔。卯时正差半刻的时候,塔动了。一万八千块铜镜同一瞬间转向东南,转得没有一点参差,整座峰的削面上像有一层水忽然朝一个方向淌了过去。塔身开始发烫,柱脚那圈铅铁上浮起一层青气。陆舟站在塔顶正中,神识分作千万缕铺满整个塔面——他要在这一下里替满塔的镜子逐块对相,差不许超过一根头发的十分之一。
“姜老。”
“最后一批数,报完了。”
“凌师姐。”
“退了。”传音里那一声很远,“都退到坡后头了。”
陆舟闭上眼。视野里的读数层从上往下淌:塔面同相、束宽四丈一尺、路径修正一十九处、北段用旧数、偏北一丈八——那一丈八吃进四丈里,还剩一丈一。
在轨的第七根杆此刻正从承露殿的天上过去。它过顶的那一刻,就是卯时正。
“开。”
塔顶没有声音。有声音的是三百二十七里外。承露镇上那两千多口人先看见的是一道线——白得不像光,像有人拿一把极细的刻刀,从西北天上一直划到镇子当中,划下去的时候天还是黑的,划完了天亮了一下,又黑回去。跟着才是声音,闷在地底下滚过来,脚底板先麻,然后是耳朵。
承露殿三进的院子,正殿、后殿、马厩、库房,在那一下里没有塌,是没有了。红墙、雕梁、瓦顶、殿前那口铜缸,连同殿基下头三丈深的土,一起化成一坑澄黄的玻璃,坑沿平整得像有人拿模子扣出来的。
坑沿往外三尺,殿基残剩的一道石阶下头,长着一丛去年的枯草。那丛草的叶尖卷了一点。
没焦。镇口那个蹲着卖萝卜的老头,是被人从地上拖起来的。他的两只箩筐还立着,萝卜一根没滚出来,他自己左边的眉毛燎掉了半条,眼睛红了三天。除他之外,承露镇两千一百余户,没有一户的房子倒,没有一口井塌,集口牲口棚顶上那层茅草一根没动。镇上受伤的人一共十七个,全是昨夜往外挤的时候被踩的。
这些数字是三天以后才报上来的。三天里东域是聋的。塔要凉,凉透了才敢接回收音,这三天梧桐坳的水没有人量,紫霄宗的土样没有人验——步千川那边隔十天一回的约,头一次断了。姜砚记着北边那四十一根管子的读数,一笔不落,别处的数他一个字也拿不到。他坐在塔顶写了三天,写完,那一沓交到陆舟手里。
“这三天,是您欠下的。”他说。
“记账上。”
东域的反应比那三天来得快。第一封传音是太一仙盟的,邵元一亲笔,只有两句:承露镇两千一百余户,一户未损,老夫已遣人核过。第二封是九天圣宗的,落款是蔺重光——这个人半个月前还在盟里说三百六十根管子是套在脖子上的绳。他这一封写得更短:陆道友,绳的头老夫不问了;老夫问一句,那三十丈,能不能定成规矩。
之后三天里陆续来了十九封,一封一座山门。它们说的话各不相同,底下的意思是同一件:从今往后,这个人手里的东西是有边的;有边的东西,才有得谈。
天机老人一封一封抄进本子里。抄到后头的时候他停了很久,抬头看着塔顶那片已经烧糊了的镜面。
“陆道友。”他说,“老朽跟着您一年,您炸了那么多山,没有一座山替您换来这个。”
“炸山换的是怕。”陆舟说,“怕这东西不牢,人怕久了会想办法。”
“那今天换来的是什么。”
“也不牢。”陆舟说,“不过它至少是个能拿出来讲的东西。”
塔发出去的第二天,人到了承露镇。坑还在冒白气,坑边上围了一圈人,不敢近。何冬生带着那十个人拿铜管在坑外一丈一丈地量,量到一处就插一根,插完念数——他们已经学会自己念了。
坑的东北角,玻璃壳裂开了一个口子。裴戍是从那个口子里出来的。他先出来一只手,手上还套着半截甲,甲和手已经分不出来,铁熔进了肉,肉又在铁上结了痂。然后是半个身子。他爬出来以后没有站起来,就在坑沿上坐着,坐了很久,一直低着头。他左边整个身子是黑的,右边还有人的样子,右眼睁着。
十一个人围过来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右手,那意思是别过来。
“他没死。”天机老人说。
“他是缉异司的典狱。”姜砚说,“那副甲是内库出的。他把甲面全翻到左边挡了。”
凌霜是这时候从北边回来的。她带着的那十根管子,插下去九根,最后一根到底没插进石板。她一夜没合眼,脸上有一道被风刮出来的口子,霜寒背在背上,剑鞘上沾着泥。
“昨夜三更,我们在第八根那儿看见人了。”她说,“六骑,甲跟你手上那半片一样。他们在坡上看了我们一炷香。”
“没动手。”
“没动手。”凌霜说,“看完就掉头往东去了,走得很急。我一直想不通,我们十二个人,那时候管子刚插下去,谁也顾不上打。”
姜砚在旁边接了一句:“他们是被叫回去的。”
“叫回哪儿。”
“承露殿。”姜砚说,“他要人回来,是要人跟着他一起在殿里。”
凌霜没有再问。她走到坑边,往那一坑澄黄的玻璃里看了一眼,又转头去看殿基外三尺那丛卷了叶尖的枯草。她在那丛草前头蹲下来,伸手碰了碰。
草是脆的,一碰就断,可断口是青的。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我以前劈过一座山头。”她说,“劈完我下山,走到半路才想起山脚下有个采药的。我回去找,找了两天。”
“找到了吗。”
“找到了。”凌霜说,“他好好的,在别处采药。可我心里想的是——我要是那一剑往左偏三尺呢。”
她看着陆舟。
“今天我知道了,三尺是可以不偏的。”
陆舟走到坑沿,隔着五步站住。
“你叫他们走了。”他说。
裴戍抬起头。他的嘴唇已经烧没了,说话的时候露着牙。
“三百二十七里。”他说,声音干得像纸在撕,“报了时辰,报了坐标。你还报了三十丈。”
“报了。”
“我不信。”裴戍说,“昨天夜里我不信,我以为你是要一个名声。所以我把人赶出去,我留在这儿。我想看你落下来那一下,把镇子一起带走。带走了,我就赢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一坑玻璃,又看了一眼三尺外那丛枯草。
“你没带走。”
“没有。”
“那我输了。”裴戍说。
内库的人是当天午后到的。来的是一个穿灰布袍子的中年人,脸很干净,身上没有一处官家的东西,腰上连块牌子都没有挂。他不骑马,也不乘车,是一路走来的,鞋上全是土。他走到坑边先看了一眼裴戍,看完就不看了,转过来对着陆舟,行了一个不像官礼也不像江湖礼的礼。
“在下邢望。”他说,“内库掌事。”
姜砚在旁边低声道:“陆道友,这个人不过衙门。”
“我知道。”
邢望从袖子里取出一卷东西,展开,是三行字,没有印,没有签,只有一道烙上去的方框——跟那半片甲背上的一模一样。
“第一,缉异司在东域的三队人,即日撤回,甲、刀、马、口粮的账,内库自己认。”邢望念得很平,“第二,裴戍这个人,陆道友要杀,我们不问;要留,我们领回去,怎么处置报您一声。第三,前月十七起至今日,凡与陆道友有干的事,内库不再动手。”
天机老人在旁边把笔捏得咯咯响:“这就完了?他们杀了人。”
“死了一个叫李二狗的。”陆舟说。
邢望的眼睛动了一下。
“这个名字在下不知道。”他说。
“现在你知道了。”陆舟说,“你回去写在你那卷东西的第四行上。人我不杀,裴戍你们领走,我要的是这四个字往后一直挂在你们那本账上。”
邢望没有推。他重新展开那卷东西,从怀里摸出一支炭笔,蹲在坑边,就着那块还烫的玻璃写了四个字,写完吹了吹,卷起来收进袖子。
“告辞。”他说。
他走的时候两个内库的人架起裴戍。裴戍被架起来的一瞬间挣了一下,那只没熔的右手指着陆舟,他显然还有话,可是嗓子里只挤出一口气。
他们架着他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又开口了,这一回声音出来了,很清楚,坑边所有人都听见了。
“陆舟。”
陆舟回过头。
“你今天这一下,划得真准。”裴戍说,“三尺外的草都没焦。可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你算天上那十一根杆,算得出它们什么时候到头顶;你算灵气浓淡,算得出它拐多少;这些东西凭什么就那么老实听你算?”
风从坑上刮过去,白气被压得贴着地走。
“你以为天道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