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渊的位置，苏九歌是在离开天音阁三天后才真正走到眼前的。这三天她沿着西漠边缘一路向北，过赤桐时没有入镇，只远远望了一眼那几间旧铺子的烟囱。白晓替她备好的马在第二日傍晚就脱了力，她把马留在西漠边上一处破败的土堡里，用三张基础符纸换了一皮囊水和半袋硬饼。土堡的主人是个断了左臂的老卒，养着十几头瘦羊，见她是修士，也没多问，只让她把马儿留下，说是这里离佛国还远，往北全是沙碛，牲口还不如腿好使。苏九歌没说什么，把最后一点妖域带来的伤药留给了他。老卒瞅了那药包一眼，道了声谢，转身时又闷声道：“再往北走四十里，能看见黑岗子。从黑岗子往西，就是魔海的地界了。小修士，你一个人，不该去。”苏九歌笑了笑，没答话，把包袱带子勒紧，走进了渐沉的暮色里。
西漠的夜冷得极快。白日里还热得能烤干人，日头一落，风就变成刀，割得脸生疼。苏九歌把自己裹进一条半旧的厚斗篷里，那还是从石沟镇带出来的，灰扑扑的，防风。她在沙地里走了一夜，不敢停。四野极静，只有沙粒被风推着滚动的声音，像无数细小的虫在暗处啃着什么。天书一直很安静，那种安静让她心定。她知道自己正朝着对的方向走。天蒙蒙亮时，她看见了那座“黑岗子”。那其实不是山岗，更像一截半陷进地里的、被天火燎过的古城墙，黑沉沉地横在沙海尽头，像巨兽露出地面的半根脊骨。风穿过墙洞时呜呜地响，像有人躲在墙后哭。苏九歌在墙下坐了片刻，喝了水，含了颗蜜渍梅子。酸味在干得发裂的口腔里炸开，像往嗓子里泼了瓢凉水。她望着西边，忽然觉得那地方，那地图上被谁用朱砂画了个叉的地方，正在雾和沙之后等着她。她起身，继续走。
又走了半日，沙碛渐少，地面开始发硬，草也稀稀拉拉地冒出来，只是都灰扑扑的，叶子细得像钢丝。空气里的水汽重了，风从西北方来，挟着一股极腥极咸的气味。她知道，魔海近了。那种腥气和人界的海不一样，它更冷、更滞，像有无数看不见的活物在水下翻动。苏九歌按白晓所给的情报，沿着一条半干涸的盐河往北折，在太阳落山前找到了天机阁留在此处的最后一处暗桩。那是一间建在盐壳上的矮屋，四壁用黑石垒成，远远望去像一块被风啃剩的墓碑。屋里住着个又黑又瘦的驼背老妪，眼珠浑浊，却极警醒。苏九歌用白晓给的密令对了暗号，老妪才放她进门，给她倒了一碗极咸的姜茶。茶是热的，咸得发苦。苏九歌小口小口地喝了，身上终于有了点活气。老妪盘坐在火盆边，哑着嗓子道：“天渊在这北边二十里，贴着魔海西角。说是海，其实不是水，是黑雾。人若踏进去，不出一刻钟便会被煞气蚀烂。”苏九歌问：“天脉潮汐还有几日？”老妪翻起眼皮看她，道：“你来得算巧。昨夜开始，天渊下的雾就松了。快则两日，慢则三日，潮会退。可小修士，你听老婆子一句，那地方百年来没人进去过。就算潮退了，你下去了，也未必能上得来。”苏九歌没说话，只点头。她把湿冷的鞋脱在火边，两脚早磨得不成样子，脚后跟的血泡破了好几回，结了痂又被磨开。老妪看了一眼，从墙角摸出些黑乎乎的兽油膏，让她抹上。苏九歌道了谢，涂了药，靠着墙闭眼歇了半宿。
翌日天亮，她别了老妪，继续往北。这一带天压得极低，云是铁青色的，太阳像隔了一层灰布，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白。越往北走，那口咸风越猛。她的斗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里全是细沙和盐屑。快到正午时，地面忽然断了。不是裂缝，不是悬崖，是“没了”。像有谁拿一把极长的刀，把整片大地从北往南齐齐切了一刀。刀口前是灰黄色的戈壁，刀口后就是翻涌的黑雾。那雾极浓，浓得像一口倒悬的海，源源不断地从地底深处往外涌。偶有雾浪撞在断崖边上，像活物一样往上窜，带起几滴黏稠的黑水，落在崖边石上，立刻嗞嗞地蚀出一个个小坑。这就是天渊。这就是神墟的入口。苏九歌站在崖边，衣摆猎猎，像随时会被风掀下去。她低头看，雾海深处不见底，只有一片混沌，偶尔有极淡极细的光从雾里闪过，像溺在水底的星。她辨认着那光，隐隐觉得和天书有某种几不可察的回应。天书又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提示，不是警告，是一种极轻的、从极深处升上来的叹息。像一位等了许多年的旧人，终于听见了敲门声。苏九歌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崖边坐了下来。她不再看那雾，只低头从包袱里取出最后几块硬饼，慢慢吃。她在等。等一场百年才得一遇的潮汐。等那黑雾从崖边一点点退下去，露出神墟的门来。她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下去之后会遇到什么。可她心里很静。静得像有人往她胸口放了一面极平极凉的湖。风很大，吹得她像要被连根拔起。可她坐着，分毫未动。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再等等。潮会退。门会开。她会走下去。也会上来。然后带着神遗物，回人间。那雾翻腾着，像在回应她的沉默。天渊里，有光又闪了一下，比先前更近，更亮。它像在叫她。像在说：“来吧。我在这里。”苏九歌看着那光，慢慢把最后一口饼咽了下去。她把斗篷解下，叠好压在石头底下，只留下一件轻便的旧衣和随身的符囊。风再起时，她已站到了断崖最边上。她抬起眼，望向北方尽头。天，低得几乎要压到她肩上。可她再不觉得怕了。她知道，自己从东荒走到西漠，从学堂走到天渊，走到这里，就是要来做这件事的。天书在怀里，真相在前方。她这一辈子，从没像此刻这样清醒过。天光暗下来。天渊里的黑雾，又更浓了些。可苏九歌知道，月亮升起时，那口雾海，会慢慢让出一条路来。那是她等了太久的、唯一的门。她将踏进去。没人能再拦她。她已准备好了。风从深渊里涌出来，像一声长长的、低低的回响。她闭上眼，终于不再想任何事。只等。等星垂，等月寒，等那扇门，为她而开。这一夜，她没有生火。因为她不需要。她心里，有火。这一夜，天渊边上没有别人。只有她，和那无声翻涌的、像要把整片天都吞下去的雾。可她知道，天书会替她掌灯。神墟，会替她留门。而她，会活着回来。一定，会。风一直吹，吹得她像一片钉在崖边的叶子。可她没退。也不会退。因为，天渊正在等着她。那个藏在黑雾深处的、连仙人都要忌惮的地方，正用它那无声的、像呼吸一样的雾浪，慢慢，慢慢，朝她涌来。而她，要从这涌来的雾里，走进去。等潮退。等星垂。等那一线光，从雾里升起来。然后，她会带着自己全部的血与命，跳进去。不回头。一定，不回头。夜来了。天渊像一口更大的海，悬在戈壁尽头。苏九歌坐在崖边，望着雾海，像望着一片不会醒来的夜。可她的眼睛，比星还亮。因为那雾里，有东西在动。有东西，在等她。那是神墟。是她前世用命镇过的地方。她回来了。这一次，她要拿回所有该拿回的东西。她，一定会下去。一定会。月亮已经挂上来了。天渊的雾，开始一点一点，往两边退了。苏九歌慢慢站起。风把她的发吹得乱舞。她看着那雾海中央缓缓裂开的一条暗金色细线，像一扇门，正慢慢拉开。门后，有光。她抬脚，朝崖边又近了一步。那风，忽然停了。天地一片死寂。只有雾，还在退。苏九歌站在崖边，像站在了天与渊之间。像站成了这荒野里，唯一一个还醒着的人。然后，她毫不犹豫地，朝前迈了出去。身子往下坠去，风又从四面八方灌来。她没有喊。也没有闭眼。她睁着眼，朝那线光坠落。像一簇火，投进了无边的黑海里。天渊，将她吞了进去。像吞下一粒极亮极烫的星。她叫苏九歌。她来了。神墟，开门吧。她来了。她来了。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