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符仙门的推荐名额,苏家每三年只有一个。
三年。一个。
苏家上下近千口人,旁支七八房,嫡系三房,每一房都有适龄的子弟等着这个名额。谁去谁不去,从来不是商量出来的,是打出来的。族比的规矩传了几代人:灵根、修为、技艺,三项比试各占三分,最后看总分。灵根是死的,修为是硬的,技艺是活的——对想进万符仙门的人来说,技艺这一项指的自然是符箓。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苏九歌正在院子里洗衣服。二婶从厨房窗户探出头来喊她:“九歌!族比报名最后一天了,你去不去?”
她把手里拧了一半的衣服搁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去。”
二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应得这么干脆。
苏九歌也没多解释。这半个月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她的修为已经稳稳当当站在了凝气二层——准确地说,是二层圆润,随时可能摸到三层的门槛。聚灵符她攒了三十多张,每天换着贴,晚上等二婶睡了就爬起来打坐,白天趁洗衣做饭的间隙去城外野地里练习引火符。半个月下来,耗掉的符纸有一百来张——全是她自己裁的劣质黄纸,最便宜的那种,三张才值一块下品灵石。画废了就烧掉,烧出来的灰埋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已经埋了厚厚一层。
她的万象归元诀修炼起来有个特点——灵力波动极小。别的修士凝气二层,气息外放,同阶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她不是。她的灵力像是藏在井底的水,上面盖了一层盖子,外人打眼一看,只当她是普通人。
这个特点现在成了她的优势。她想好了,不暴露全部修为。二层露一半,让对方以为她只是刚摸到门槛。够用就行。太高惹人怀疑,太低进不了前十。
报名的地方设在苏家前院祠堂偏厅。管报名的是族老身边的一个中年执事,姓周,一脸不耐烦地趴在桌上打哈欠。看见苏九歌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旁边几个等着报名的嫡系子弟认出了她,有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
苏九歌没理会,走过去报了名字,选了符堂测试。
周执事笔尖顿了一下,抬头重新打量了她一眼。“你?符堂?”
“嗯。”
他没再说什么,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她的名字,那表情仿佛在写一个注定要被划掉的人。旁边那个嫡系子弟的笑声更大了些。
报名结束那天晚上,她去了一趟城东的旧书铺。铺子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以前也是苏家的人,年纪大了被安排来看铺子。苏九歌以前常来,翻翻那些没人买的旧书,一看就是半天。老头从不赶她。这次她花了攒了两个月的例钱——拢共四块下品灵石——买了两本旧符箓入门。一本是《基础符法概要》,另一本是《一阶符箓大全》,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得厉害,还带着一股旧木头混着灰尘的味道。她不在意,回去以后就着油灯翻了半宿,把自己练过的引火符和书上的标准图样一一对照,用炭笔在废纸上把差异点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族比开场。
演武场被隔成了三个区域:灵根测试在最东边,修为测试在中间,技艺比试在西边。符堂的测试场地是西边角落里一间偏厅改的,推门进去一股旧墨味混着烧焦的纸灰气扑面而来。房间不大,摆着十来张矮桌,每张桌上放着一沓标准符纸、一方朱砂墨、一支制式符笔。
来考符堂的人比灵根区少得多。苏家每届族比报名符术的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因为符术门槛高,没有天赋根本画不出像样的东西,还不如去修为比试拼境界。苏九歌扫了一眼,来的大多数是旁支子弟——嫡系的人更愿意用灵根和修为碾压,没必要来啃这块硬骨头。但也有例外。
苏明轩也在。
他是苏家嫡系二房的独子,火系单灵根,从小被族老寄予厚望。他报名符堂测试这件事本身就有点奇怪——以他的灵根和修为,不需要靠符术加分也能稳稳拿到推荐名额。苏九歌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背挺得笔直,正在调试符笔。他身边聚着三四个嫡系子弟,有说有笑的。他本人倒是没笑,只是偶尔抬眼扫一下门口进来的人。扫到苏九歌的时候,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又移开了,像是看了一面白墙。
苏九歌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桌上摆的东西和别人的一样——一沓符纸,一方朱砂墨,一支符笔。她拿起符笔掂了掂,笔杆是竹子的,笔尖是普通的狼毫,跟她自己用惯的粗制炭笔比起来,已经算好东西了。
监考的是符堂的一位执事,姓孙,据说是从万符仙门外门退下来的老弟子,筑基无望就回了家族管符堂。孙执事干瘦干瘦的,留着一撮山羊胡,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睛很利。他扫了一圈在座的考生,目光在苏明轩身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然后走到苏九歌这边的时候,明显加快了脚步。
苏九歌不在意。
考试内容分三部分:识材、辨纹、制符。前两项考的是理论功底——给你一把材料,你得认得出哪是朱砂哪是赭石,给你三道残缺的符文,你得找出哪一道是能用的。苏九歌答得中规中矩。识材她全对,这个不难,她在书铺翻过的符箓书里对各种基础材料都有记载;辨纹她错了一道——那是一道残缺的三阶符纹,她从没见过,只能靠感觉猜,猜错了。
然后是制符。
孙执事站在前面,不紧不慢地宣布题目:“一阶引火符。标准符纸,标准朱砂。时限一炷香。评判标准:符纹完整度、灵力贯通度、成品可用性。每人三次机会,取最佳成绩。”
说完他点燃了香炉里的一炷香。青烟袅袅升起。
引火符。苏九歌心里松了口气。这是她最熟的一张符。
她没有马上动笔。旁边的人已经开始研磨朱砂了,沙沙的声音此起彼伏。苏明轩那边最利索,提笔蘸墨,几乎没怎么停顿就直接开始画了。他的笔势很稳,手腕悬空,落笔干脆,一看就是练过的。
苏九歌不急。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调息了两息。
然后她把神识铺开了。
凝气二层的神识很弱,最多覆盖周围一丈左右的距离。但在这个距离内,灵气的流动她看得一清二楚。符桌上的朱砂墨里蕴含着极淡的火灵气——那是朱砂本身自带的属性,很微弱,普通修士根本察觉不到。标准符纸是普通的黄纸,灵气亲和度一般,吸墨性倒是不错。
她睁开眼,拿起符笔,在墨池里蘸了三下。不多不少。笔尖在墨池边缘轻轻刮了一下,去掉多余的墨汁,然后落笔。
第一笔,符头。引火符的起点是一个火焰状的起笔纹,笔画要从轻到重再到轻,形成一个枣核形的墨迹。她的手腕动得很慢,比苏明轩慢了一倍不止,但每一笔的力度都控制在刚刚好的程度——这是用废了一百来张符纸练出来的手感,肌肉记忆比脑子更快。
第二笔,符身。引火符的主体是一条蜿蜒的灵力通道,从符头延伸下来,在中段分出三条支线。这是最难的部分——三条支线的粗细必须完全一致,否则灵力流过的时候会产生阻力,符文就废了。苏九歌屏住呼吸,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完了三条支线。
第三笔,符尾。收笔处是一个闭合的环,环口必须对准符头的方向,这样灵力才能在符文中形成一个完整的回路。
她画完了。
用时不到半炷香。
苏九歌搁下笔,低头看着桌上的符纸。引火符静静地躺在黄纸中央,朱砂的红色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亮泽。她以神识探查了一遍——符纹完整,灵力通道贯通无阻,每一处转折都平滑如镜。
完美。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以前画过最好的引火符,也会在符尾收笔处有一丝极细微的凝滞,那是灵力转弯时不可避免的损耗。但今天这一张没有任何损耗。不是她画技突然提高了,而是她用了神识——在神识的感知下,她可以看到每一笔下去时灵气在符纸纤维间的渗透路径,可以在笔画还没走完之前就预判到下一步的灵力走向。这不是画符,这是顺着灵气本身想走的路线去带路。
她忽然有点明白万象天书上那个“归元”是什么意思了。
旁边陆续有人画完了。有人画到一半符纸烧了——引火符的墨汁里含火灵气,控制不好就会自燃。有个旁支子弟连烧了两张,第三张手抖得厉害,画到符身就画不下去了,搁下笔垂头丧气地坐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纸张烧焦的糊味。
苏明轩画了两张。第一张他不太满意,搁到一边,第二张画完以后他对着符纸端详了一会儿,微微点头,然后抬头去看其他人的进度。他的目光扫到苏九歌桌上的符纸时,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香燃尽。孙执事站起来,从第一排开始收卷。
收到苏九歌的时候,他拿起她的符纸,手指在符文上摸了一下。就是摸纸张的那种摸法,但摸完之后他的手停住了。他低下头重新看了一眼符纸,又看了一眼苏九歌,山羊胡抖了抖,没说话,把符纸放到收好的那一叠最上面。
苏九歌注意到这个动作,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是不是画得太好了?
但转念一想,引火符就是一阶下品的基础符,画得再好也就是一张引火符,总不至于因为一张一阶符暴露身份。
孙执事把所有符纸收齐后,当场开始评判。他拿起每一张符纸,以灵力激活,看符文是否能正常引火。前几张都还行,能引出一小簇火苗,最差的也能冒出几颗火星子。有一个旁支子弟的符纸激活后直接炸了,啪的一声,火苗没出来,倒把孙执事的袖子燎了个洞,惹得满堂哄笑。那人的脸涨得通红,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轮到苏明轩的符。孙执事激活之后,一团拳头大的火焰稳稳当当地在符纸上空悬了五六息才消散,火焰颜色纯正,温度均匀。孙执事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说:“上品。灵力贯通度高,火焰稳定性好。二少爷这张引火符,可以当外门符堂的范本了。”
苏明轩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旁边几个嫡系子弟已经开始拍马屁了。
最后轮到苏九歌。孙执事从一叠符纸的最上面拿起她的那张,放在桌上,手指点上去注入灵力。
火苗冒出来的那一刻,整个偏厅安静了。
不是那团火有多大——实际上,她引出来的火焰比苏明轩的还要小一圈,只有鸡蛋大小。但诡异的是,那团火焰的颜色不是寻常的橙红色,而是一种极其纯净的淡金色,火舌安静地舔着空气,形状稳得像是用笔画上去的。它悬在符纸上方,纹丝不动地烧了将近十息,才慢慢变小、收拢、熄灭。
空气里留下了一股干净的焦香,没有普通引火符那种刺鼻的硫磺味。
孙执事盯着已经熄灭的符纸,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苏九歌一眼。这一眼跟之前不一样了——不是轻视,也不是赞许,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意外。好像他在自家院子里低头走路,突然被一块凸起的砖绊了个趔趄。
“你叫什么?”
“苏九歌。”
他嗯了一声,低头在册子上记了些什么。苏九歌站得远,看不清他写的字,只看到他握笔的手好像比刚才紧了一些。
评判结束。苏明轩第一,苏九歌第二,另一个旁支子弟第三。
这个结果在偏厅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苏明轩第一没人意外,但苏九歌第二——那个测出伪废灵根的苏九歌——在符堂测试里拿了第二,这件事让好几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很微妙。苏明轩本人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临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转头看了苏九歌一眼。这一眼比进门时多看了一息。
“有点意思。”他说,语气平淡,不像是夸奖,也不像是挑衅,就是单纯地说了一个事实。
然后他走了。
苏九歌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把没用完的符纸和朱砂码好,符笔放回原位。走出偏厅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眯了眯眼。演武场上中间区域的修为比试还在继续,远处传来一阵喝彩声,不知道是谁赢了一场。
她站在偏厅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深秋的风灌进领口,凉得她一哆嗦,但脑子格外清醒。她在心里把自己的排名过了一遍——符堂测试第二名,加上灵根那项肯定是垫底,修为那项她打算控制在中等水平。三项加起来,总排名应该能进前十。
只要能进前十,就有资格参加最终轮的面试。面试官是万符仙门派来的人,不归苏家管。
她不需要在族比里拿第一。她只需要让万符仙门的人看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