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监天司,天色渐晚,祁羽回到了护国公府。
别院,祁羽走进石拱门一眼便看到了依躺在竹椅上安静看书的南宫幕。
“六公主没留你吃个晚膳吗?”
余光看到祁羽走来,南宫幕说了一声,目光却没从书中离开。
“没。”祁羽缓步走近,随口答道,“午膳过后我便出宫了,方才去了一趟监天司,上官监正寻我。”
闻言,南宫幕这才合上书卷,置于身侧石台上,抬眸望来,眸中带着几分探究:“监天司能找你有什么事?”
他略一思忖,继而猜测:“是与明日入京的大周使团有关?”
“算是。”
祁羽走上前,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缓缓开口:“不过主要还是与你有关。”
“我?”
南宫幕这下真不懂了,监天司监正找祁羽还说得过去,但是你们俩在一块讨论我?
“接着说。”
祁羽鼓捣了下说辞:“南宫,你还有家人吗?”
南宫幕:“?”
南宫幕深呼了口气,额头隐隐有黑线浮现
他咬牙道:“没了,怎么?你和监正在聊我家谱?”
“嘿嘿。”祁羽身子前倾,露出笑脸,又往南宫幕那边凑了点,“南宫你能再跟我讲讲你的身世不?”
南宫幕有些恶寒的想要往后靠,只是他本来就是靠着竹椅看书,这下子也没得退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抬手伸出一掌,稳稳按住祁羽凑过来的脸庞,将人轻轻推远,随即直起身形,连带着身下竹椅一同往后挪了两步,拉开些许距离。
他看着祁羽执着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眸光微微悠远,落向遥远的记忆深处。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
南宫幕声音轻缓,缓缓娓娓道来。
“我家中祖辈皆是寻常百姓,世代生活在冀州。
那一年,冀州天降大灾,寒冬提早数月降临,暴雪封城,冻土千里。
“田地里所有谷物尽数冻绝,颗粒无收。冀州当地粮产尽数被世家把持,粮价飞涨,寻常百姓根本无力购买。”
只见他叹了口气道:“我们家自然也买不起,父亲想要给世家当劳工为我们母子换些粮食,只是我们家只一天一餐,父亲身子骨弱没被选上。”
“我们只能去野外挖草根、剥树皮充饥,勉强苟活。”
祁羽认真听着,手不自觉的攥紧,在他印象里,南宫向来都是运筹帷幄的样子,没成想还有这般过往。
“苦寒熬人,吃食匮乏,爹娘身子本就孱弱,终究没能扛过那场天灾。双双染上风寒,无药可医,卧病在床,日渐虚弱。”
说到此处,南宫幕语速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柔色。
“弥留之际,娘亲将我唤至床前,把一幅封存多年的古卷交到我手里,便是我如今修行的灵犀观想图。”
“娘亲当时气息微弱,却字字恳切,握着我的手,同我说……”
幕儿,娘亲不求你日后扬名立万,不求你光耀门楣。
娘亲这一生,只求你往后岁岁平安,一生顺遂无忧。
这幅图,是咱们家族世代相传的至宝,传了数代人。
娘也打听过这图的作用,据说是那些世家老爷们修行用的东西,很是珍贵。
你若无心修行,便好好留存下来,日后若是有子嗣,便看后辈是否有缘继承。
咱们这一脉,世代恬淡,只求安稳度日,平安一生。
娘亲学识浅薄,不懂大道修行,教不了你半分,只能看你自己琢磨。
祖上留有祖训,代代相传,不可丢弃。
不过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什么祖训不祖训的,你若是过的艰难,就把这图卖了换钱,只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幕儿你要好好甄别。
唉,可惜啊,娘亲福薄,看不到我家幕儿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的那一天了。
话音落,南宫幕抬手从衣襟内取出那卷古朴的灵犀观想图,缓缓铺展,目光静静落在纵横交错的玄妙纹路之上。
“娘亲还同我说过:若要修这灵犀观想图,必要修阵法一道,万万不可修洞悉一道。”
片刻之后,他将图仔细收好,抬眼看向祁羽,轻声问道:“我的过往便是这些,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别院,南宫幕讲完之后沉寂了许久,祁羽没说话,南宫幕也没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祁羽看向他问道:“南宫,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伯母为什么不让你修洞悉一道?”
南宫幕摇了摇头
“不知,甚至我觉得这灵犀观想图都不像是我们家可以拥有的。
拥有天品观想图祖辈却无人修炼,身为仙人后代却如此清贫,无人相识。”
说到这,南宫幕似乎是猜到什么,他看向祁羽问道:“你同我聊这些,该不会是监正和你说了什么…关于我?”
见他起了猜测,祁羽也没跟他搪塞,直接把上官昭和他讲的内容全都告诉了南宫幕。
一开始,南宫幕听到大周陈氏被灭族先是挑了挑眉。
后面听到陈氏传承的是正是灵犀观想图,并且陈氏有一后人逃离不知所踪这才露出了然。
祁羽见他神色几经变幻,从错愕震惊,到蹙眉深思,再到默然沉静,最后单手摩挲着下颌,后背轻靠竹椅,双眸微阖,彻底陷入漫长的沉思之中。
南宫幕还在思考,加之这里是护国公府安全得很,所以他也没有时刻注意着外界。
因此当祁羽两手撑在他双肩时他还被吓了一跳。
南宫幕被迫将思绪收回,下意识抬眸看向祁羽。
两人四目相对,只见祁羽眼底满是郑重与恳切,神色无比认真,当即开口劝诫
“南宫,你千万别冲动,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心里懵逼,气的肝疼,知道身世血海深仇,换做别人,肯定早就狗急跳墙,恨不得马上奔赴大周讨还百年血债。”
“但你千万别意气用事啊!”祁羽顿了顿,仔细想了想,然后慎重开口,“智者行事当…嗯…当审时度势、谋定后动,这可是你教过我的。”
“这样,等大乾一切尘埃落定,我就带着风雨楼的高手跟你一起去大周潜伏,伺机而动,等时机成熟咱们就把大周皇室的人一个个坑出来关住,任你处置。”
南宫幕看到祁羽凝重的神色,和劝解自己时语气的担忧,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温润释然的浅笑,轻轻摇了摇头。
“你多虑了。”
他抬手拉开祁羽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嗓音清浅淡然,无半分波澜。
“百年光阴悠悠而过,人事更迭、王朝更迭,旧怨早已尘封岁月,风吹雨打、消磨殆尽。
“姑且不论当年皇室和江家的罪魁祸首是否尚在人世,即便依旧活着,百年前的朝堂恩怨、宗族纷争,于今日的我而言,早已是过眼云烟。”
大周除了皇室只有江家传承圣品观想图,他不难猜到祁羽跟他讲的那个皇室扶持的新晋世家是哪个。
“祖上逃离大周、逃往大乾,改姓南宫隐世冀州乡下,弃修观想图,世代恬淡度日、安稳苟活,便是早已放下血海深仇,只想让一脉后人彻底脱离纷争劫难,安稳存续。”
“祖上苦心孤诣、隐忍百年,为的便是让我们挣脱仇恨枷锁,平凡度日、平安一生。我若偏执执念、重掀旧怨,执着于百年前的过往情仇,反倒违逆了祖上本心,辜负了所有隐忍与成全。”
最后,南宫幕语气带着些感慨和释然:
“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