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你是说你准备向临安提亲了?!”
杨宁猛地停下脚步,小嘴微微张着,一双清亮的眼眸瞪得圆圆的,满脸都是猝不及防的震惊与雀跃。
方才一路闲聊,祁羽并未刻意隐瞒,随口提了句回宫便是要与家中长辈商议提亲吉日,没曾想竟让这小姑娘反应如此剧烈。
她头顶那两缕标志性的呆毛都惊得直直翘起,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我的天!你跟临安这进展未免也太快了吧!不是才不到半年的样子,居然已经从相识快进到谈婚论嫁了?”
说着,她凑上半步,压低声音,一脸看热闹的八卦模样:“那这么说,过不了多久,京城里就要传出长宁侯迎娶临安公主的喜讯了?
到时候我一定要去喝你们的喜酒!没想到临安居然会是我们几个里面最先嫁人的嘞!”
少女心性纯粹活泼,言语间毫无朝堂拘束,满是真切的欣喜与祝福。
祁羽闻言,眼底漾开一抹温和浅淡的笑意,少年眉眼温润:“若诸事顺遂,自是如此。”
他语气轻柔,提及顾清瑶时,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那位身着红裙,心中含羞却故作傲娇的佳人。
杨宁看得啧啧称奇,连连点头:“那我就静候佳音喽!”
“哦对了!”杨宁像是想起什么,眼睛猛地一亮,“你和临安的吉日可以找老师推算呀!老师最会看星星,择良辰了!”
祁羽打心底觉得这建议不错哈,整个大乾还有谁比监天司这位一品监正更会算日子吗?
只是,他和这位监正不太熟啊……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盘旋石阶缓步上行,随口闲谈,气氛轻松自在。
就在杨宁还想提出几条新婚规制,定亲礼数的建议时。
一道清冷如玉、带着些许淡淡斥责和无奈的女声,骤然自前方露台尽头传来,清晰落入耳中:
“宁儿,不得无礼。”
声音不高,却自带一品强者的静定威严,瞬间压下周遭所有嬉闹气息。
杨宁浑身一僵,脸上的雀跃笑意瞬间僵住,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一双灵动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声低呼:“啊,老师……”
她瞬间收敛了所有活泼姿态,乖乖垂手站在原地,头顶的呆毛都耷拉下来,一副做错事乖乖受训的模样,再也不敢多言半句八卦闲话。
不知不觉间,二人竟是已然走完最后一阶石阶,抵达监天司最顶层的观星台。
一人立在露台中央,背对着二人,没有监天司特定的玄紫色官服,而是一袭素白长衫随风微拂,身姿清瘦挺拔。
她抬眸远眺漫天流云,周身萦绕着与世隔绝的清冷静谧,周身气场渊渟岳峙,肃穆而深邃。
正是监天司监正,一品强者,上官昭。
听见身后动静,她才缓缓转过身,清冷的眸光淡淡扫过神色局促的杨宁,无奈轻轻摇了摇头。
自小带在身边,这丫头天资卓绝、悟性极高,偏偏心性跳脱活泼,半点没有监天司官吏的沉敛沉稳。
她并未过多苛责,只是将目光转向身侧的祁羽,褪去了方才的浅淡斥责,声线清冷平和,缓缓开口:
“长宁侯,可否一叙。”
“自无不可。”
祁羽当即敛去周身松弛的姿态,抬手抱拳,礼数端方,神色沉稳郑重。
话音落时,他抬眸环顾四周,这才真正看清监天司顶层观星台的全貌。
整座露台空旷辽阔,无半分多余雕饰,地面由整块墨色寒玉铺砌而成,触手生凉,光洁如镜,隐隐刻着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上古星轨纹路,纹路深处流转着细碎的银白微光,昼夜不息,暗含天地玄机。
露台四面无墙遮挡,视野极致开阔,可俯瞰整座皇城万家宫阙,远眺京城十里烟火。头顶是整片澄澈苍穹,流云漫卷,清风穿台,携着高处独有的清寒气息。
上官昭先是看了眼杨宁
后者心领神会,躬身行弟子礼:“老师,那学生先退下了。”
言罢转身,步履轻快地匆匆离去。
偌大观星台,转瞬只剩二人相对。
上官昭不绕弯子,直入主题:“长宁侯,我这里有个故事你想听吗?”
不想……
祁羽满心只想回府跟长辈商议提亲的事,您要找我,我也火急火燎的来了,可您开口就是要搁这讲故事那不是胡闹吗?
可他要是说不想会不会被砍成臊子?
只见祁羽微微颔首:“愿闻其详。”
“曾经有一方国度,境内有一陈氏望族,世代与皇室亲厚无间。
开国之初,陈氏先祖挺身而出,辅佐先帝平定内乱、稳固国基,数次于国势飘摇之际力挽狂澜,替王朝扛过数次覆灭危机。
先帝感念陈氏盖世功勋,特下圣旨,册封陈氏先祖为国师、太子少师,特许陈氏适龄子弟尽数入宫,伴读皇子、陪侍东宫。
皇室与陈氏世代联姻、荣辱与共,累世恩宠,稳居天下世家之首。”
祁羽顺势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照这般恩宠底蕴,陈氏应当世代繁盛、绵延不绝才是。”
这陈家既然跟皇家缘分这么亲密,想来不会比他们护国公府差。
上官昭侧目看他一眼,唇瓣轻抿,吐出冰冷四字:“百年之前,陈氏灭族。”
额……
祁羽张了张嘴,还未来得及出声,上官昭就又悠悠开口:“而且是被皇室灭的,全族上下,嗯,当时应该是仅存一根独苗了。”
祁羽:“?”
不是大姐,您逗我呢?
“为,为什么?”
“根源,在于这两家所传承的观想图太像了。”上官昭轻声开口:“像到皇室传承观想图能做的,陈氏传承观想图基本上都可以做到。”
“皇室传承的圣品观想图除了品阶比陈氏传承的天品观想图高上一节外,功能方面可以说是高度重合也不为过。”
“皇室贵为天家,自然不可能事事亲为,可陈氏不一样,他们虽与皇室联系密切,可毕竟作为世家之首,在其他世家心中威望肯定更加深刻。”
“陈氏可能无意如此,可身处其位身不由己,再加上本就是开国功臣,镇国基石。所以…”
“所以皇室慌了,他们发现自己与朝廷官员,世家大族变得疏远,他们认为这都是陈氏故意为之,想要窃取他们的地位。”
“以至于,他们忘了自己得来的这一切根本离不开陈氏的付出。”
观想图恰好遇到上下位那确实挺糟糕的。
就像是大乾皇室和护国公府之间,虽然同为圣品观想图,可属性不同,神通不同,战斗技巧亦不相同,只要大乾皇室实力在那,护国公府始终是翻不过去的。
并非金帐王庭那边的苍狼王和苍狼观想图或是镇北军的白虎和玄虎观想图这种上位衍生下位,存在绝对压制一般。
两个完全独立却功能重合的观想图虽然存在品阶差距,可并没有观想图本质上的压制能力。
相反,两个观想图之间重合的功能可以相互制衡,互相克制。
若仅如此也罢,关键陈氏的地位权利摆在那,皇室害怕陈氏联合其他世家反叛,到时候自己观想图还会被制衡,那才真的是无力。
祁羽如是想着,随即轻声问道:
“后来呢?”
“后来啊,皇室暗中培植新晋世家、扶持新臣势力,一点点架空陈氏数百年权柄。
断绝两族世代联姻,废除陈氏子弟入宫伴读的祖制恩宠,一步步削去陈氏所有荣光与实权。”
“当时的陈氏家主自然是察觉到了这些,也想到了皇室的心理。”
“他们…反抗了?”祁羽问。
“没有,他们放权了。”
“这么能忍?”祁羽忍不住道。
“或许是陈氏无意夺权?或许是陈氏先祖和先帝有过什么约定?亦或许是两族之战可能引起国难让敌国趁虚而入?谁也不知道。”
祁羽不知道上官监正跟他讲这么狗血的故事干嘛,可他认为上官监正看着也不像乐子人,讲这故事是要跟他说什么吗?
难不成这是大乾的事?
也没听说过大乾有哪个大家的观想图是朱雀的替位啊。
“两族就一直这般相安无事,陈氏似乎也觉得只要降低存在感,那么皇室就不会感到威胁。”
“直到百年前,那个国家的那任皇帝终究还是认为陈氏这些年虽然退隐,可难保没有暗中和别的世家勾结。
皇帝疑心太重,认为只要陈氏一日不死,那就后患无穷。
于是他联合亲自扶持的新晋世家——一个同样传承圣品观想图的世家,一同围剿陈氏一族。”
“时机成熟那一夜,无雨无风,星月隐匿,整座皇城寂静得可怕。”
上官昭的语速缓缓放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血色灰烬里刨出来的。
“夜半三更,禁军连夜封城,铁马围山,铁甲洪流层层堵死陈氏祖地所有出入口。
皇室和新贵世家强者尽出,携皇帝诏令,冠以‘私窥天命、暗窃龙运、意图谋逆’三大罪名。”
“无审、无辩、无赦。”
“当晚,血色屠局,轰然开启。”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猩红寒意。
“陈氏嫡系所修的观想图皆非主杀伐型,三品以下子弟几乎是完全没有抵抗之力。而旁系子弟尽管能反抗却也不是一合之敌。”
“铁甲破门,铁骑踏院。”
“那些一生匡扶社稷,拱卫皇室的陈氏族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屠刀落下。”
“府中妇人、侍女、仆从,无一放过。”
“最惨烈的是稚童。”
上官昭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平静得近乎残忍。
“尚在襁褓的婴孩,懵懂啼哭,不知大祸临头,不知何为皇权猜忌,最后被生生扼杀于摇篮。
几岁的孩童跪在血泊里哭求饶恕,换来的依旧是冰冷刀锋。”
“皇室要的从不是陈氏伏法。”
“他们要的是——斩尽杀绝,断根绝种。”
那一晚,没有厮杀对抗,只有单方面的屠戮。
陈氏千年望族,代代辅佐、代代忠良,从未有过半分反迹,却在一夜之间沦为逆臣余孽。
祖祠倾覆,牌位碎裂,香火断绝。
冲天火光染红了大周半边夜空,浓烟蔽月,血腥气顺着夜风飘出数十里。
整座陈氏祖地,血流成渠,积尸覆院。
三千七百二十二口,无人幸免。
无一活口。
上官昭抬眸,望着漫天流云,轻声落下最后一句结语,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那场屠戮过后,皇室销毁所有记载,抹去陈氏姓名,禁天下人议论、禁史书笔墨记录。”
祁羽伫立原地,心口沉沉发闷,浑身泛起彻骨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