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门大敞着,暖黄的灯光像一汪融化的蜜糖,从门槛里漫出来,将青石板路都染得温热。
祁烈正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粗糙的手掌握着酒盏,一双带着岁月侵蚀的眼睛没有半分浑浊,反而炯炯有神,时不时看一眼门口。
祁临坐在左侧,身上穿着是那身玄紫色,织有金色朱雀纹路的官袍,显然也是刚从中书省回来不久,就被叫来主院,等祁羽回来开饭。
他虽然和自家那臭小子相处不是很融洽,之间也是经常拌嘴互损,可眼睛还是无意的扫过大门处。
坐在祁烈右侧的穆管家和祁临左侧沈氏就不一样了,眼中完全是带着思念,不加掩饰的盯着门口。
而后坐着的就是南宫幕了,他没有直接盯着门口看,也没有无意的盯着门口看。
首先,他作为晚辈,坐在宴席末尾,背对着门口,压根看不到。
其次,他跟祁羽抬头不见低头见,本就是一同从北境回来,只不过先让自己回护国公府,他则是去临安宫找公主。
这分别时间不过半天多一点,压根不带想的。
终于,在五分之四的目光注视下,祁羽走进了院落。
甫一进入,祁羽便感受到了聚集在身上的几道目光。
他放眼望去,看到亲人带着思念的眼神,心里也是一暖,一边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上前。
一边也不忘打趣缓和气氛,他走上前拍了拍南宫幕的肩,轻笑道:“呦,这么装?拿后脑勺看人。”
南宫幕硬了,他握紧拳头,想给这大傻春脑袋上来一拳,可扫了一圈,这好像不是他的主场?
王不见王,暂避锋芒。
一字忍!
感受到手下肩膀明显的抖动,祁羽咧了咧嘴,没再逗他,转而对着四人重重躬身行了一礼。
“爷爷,老…父亲,穆爷爷,娘亲,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沈氏已经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就攥住了祁羽的手腕。
她的指尖冰凉,还带着微微的颤抖,仰着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眉眼到下颌,从肩膀到腰身,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缺失的时光都补回来。
祁羽反手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娘亲勿虑,这几个月北境没什么大的战事,孩儿过得很惬意。”
沈氏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是白了不少,也更精神了,比走的时候帅多了。”
“那是自然。”祁羽挑了挑眉,故意摆出一副臭屁的样子,“您儿子本来就一表人才,在北境风吹日晒都挡不住,等在京城养两天,那不得迷倒一片小姑娘?”
话音未落,腰间软肉就被狠狠掐了一把。
“嘶——”
祁羽倒吸一口冷气,疼得龇牙咧嘴,惊疑不定地看着自家娘亲。
这力道,这手法,不是您啊娘亲!
您是不是被公主附体了?好端端的掐我干嘛?
“什么迷倒一片小姑娘!”沈氏柳眉一竖,手上又加了两分力,语气却带着点娇嗔的认真,“你只能去迷倒临安知道吗?别的小姑娘想都别想!”
啊……
祁羽这才想明白为啥掐他,不过他也就口嗨一句。
别的小姑娘?谁能比的过小公主?
“行了,先让小羽落座吃饭吧。”还是祁烈打了圆场,他哈哈大笑:“我的孙子肯定不会沾花惹草的……”
祁羽惊喜的看向祁烈:爷爷懂我!
谁知祁烈话锋一转,慢悠悠地补了下半句:“他要是敢辜负临安丫头,看我不打断他的腿?
额……
祁羽打了个哈哈,挠了挠头,坐在南宫幕旁边的木椅上,“咱们先吃饭吧,等我等的时间也不短了,看父亲肯定饿了,看!都呲牙呢!”
看全家一致对外,祁临感觉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正看的乐呢,结果目光怎么都到这里脸上了?
他靠着身为中书令的强大表情管理能力,慢慢将脸绷住,不淡不咸的开口:“吃饭吧。”
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晚宴,其乐融融。
大多数对话都是沈氏关心祁羽在北境的生活。
然后就是老爷子和穆管家同祁羽讨论着北境的战事。
最后晚宴要散时,祁临提起了后日的大周使团入京一事。
“今早大周传来的消息,后日使团临时加上一人。“
“谁?”祁羽挑了挑眉,问道。
谁这么有面子?大周使团都出发五天了还强加进去?跑挺快啊。
祁临看所有人都看向自己,也没有吊人胃口,直言道:“大周太傅,沈鹤鸣。“
祁羽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行吧,这老头子还真是为数不多的最有面子的那个。
大周太傅,三朝元老,一人辅佐三帝,稷下学宫名誉院长,天人榜第二十。
这一摞头衔砸下来,整个大周没一个敢不在意这位太傅的声音,别说大周使团了,就是大周皇帝都得顺着这位。
“沈鹤鸣……”祁烈小声喃喃两句,然后看向祁羽,给他解释:“这沈鹤鸣在老头子我小的时候就已经是名声在外的大周太傅了。”
“啊?”祁羽一惊,爷爷小时候就已经是太傅了,那这老头子得多少岁了?
稍微想一想,也对哈,三朝太傅是大周正儿八经的祖孙三代皇帝老师,熬了三代,现在辅佐第四代年龄小了那才怪呢!
算算年纪应该两百多岁了吧?
一品武者的寿元是三百年,二品寿元是二百五十年,三品则是二百年。
至于三品之下的品级对寿元的影响可以说是微乎其微,顶多算是延年益寿?
而代价就是,上三品的武者会因为修为的不同,繁育能力也会不同程度的降低。
用那些老神棍的话说就是大道至公,强大的修为和繁盛的家族不可兼得。
所以由于天人榜的存在,加上一品武者最多三百年的寿元,仇家之间,或是两国之间的纠葛也不用担心背后有埋藏多年的老古董从棺材板爬出来,吓你一跳。
“那老古董来干嘛?”祁烈看向祁临问道。
“大周那边说是向往大乾风土人情已久,这次有机会趁着自己还年轻赶紧看看,不然再过个几十年就没机会了。”祁临顿了顿,继续道:“还说顺便监督下自己这帮稷下学宫的学生,他到底也是个名誉院长。“
祁羽:“……”
两百多岁还是太年轻了,多闯闯挺好的。
“哼!好不要脸!”祁烈冷哼了一声。
“事出反常必有妖,本来这个时间大乾无主,举国上下都严阵以待,这大周派稷下学宫前来肯定没安好心。
现在沈鹤鸣这老古董也来了,更加证实了这一点,甚至老夫认为这沈鹤鸣压根不是临时起意,突然要来的,而是蓄谋已久!”
“嗯。”祁临最后点了点头,认可自家父亲这一番话。
“不管如何,面对大周使团,我们也不能拒之门外,若是单纯研学,我相信我大乾白麓书院的学子和老师可以对付。
至于大周太傅搞什么鬼点子?”祁临看向祁烈:“还要麻烦父亲前去坐镇了。”
祁烈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沈氏听不懂这些关于朝堂的话语,也没有插嘴。
见话题讨论结束了,沈氏这才看向祁羽笑道:“小羽,你走的这几个月为娘可是时不时就进宫一趟去找临安聊聊家常。”
沈氏自顾自回忆着,然后感慨:“真是个好姑娘啊,半点外面传的娇蛮性子都没有。
哼!肯定是有人在外乱嚼舌根,毁坏临安的清誉,别让为娘逮到了!”
祁羽听着,又回想起和顾清瑶初见时的场面,心中暗道:那您是真错怪人家了,顾清瑶那时的性子就差把嚣张写在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