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下的另一处战场,林烈的战场,早已是一片血色绝境。
前日斗将不敌,经脉开裂,内腑重创,一身修为大减。
此刻他孤身一人,横枪挡在城楼之前,迎战状态全盛、杀意正浓的三品强者周坤。
周坤掌中长刀裹挟着凛冽罡风,刀影如狂涛,招招致命,每一次劈砍,都精准地落在林烈旧伤之上,极尽碾压之态。
他要的不是缠斗,是速杀,是尽快斩杀掉这个障碍,驰援其他战场。
林烈手中长枪震颤,枪杆早已被鲜血浸透,虎口崩裂,白骨隐现。
他步伐踉跄,气血紊乱,每一次格挡,都要牵动全身暗伤,一口口鲜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涌出,染红胸前的甲胄。
他可以退到城楼上,退到南宫先生身后,可他不能退,他不允许自己再一次失败。
周坤一刀劈落,锋利的刀刃直接劈开了林烈的肩甲,冰冷的刀锋嵌入骨肉,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涌出滚烫的鲜血。
剧痛席卷全身,林烈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反而借着对方收刀的间隙,拼尽全身力气拧身突进,手中长枪如毒蛇出洞,狠狠逆刺而出!
噗嗤一声,枪尖径直捅穿了周坤的肩胛。
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这是一个重伤之人,唯一能拖住强敌的法子。是一名镇北军都尉,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雁门关撑起的一道防线。
“真是个疯子!蠢货!”
肩胛传来的剧痛让周坤面目扭曲,胸中怒火熊熊燃烧。他乃是堂堂三品强者,如今碾压一个重伤垂死的败将,不仅没能速战速决,反而被对方这般死缠烂打,死死牵制,如何不怒,如何不躁!
他彻底动了杀心,刀势愈发狂暴凶悍,背后金木雕法相冲天而起,双翼振颤,利爪撕裂长空,一道道凌厉的罡风如利刃般凿向林烈,在他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上,再添一道道狰狞可怖的血口。
“重伤了就快去死啊!怎么还不死!”
周坤癫狂嘶吼,声音里满是焦躁与暴戾。五大世家的成败在此一举,他岂能被一个废人耽误分毫!怒吼声中,他双臂发力,长刀横扫,携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了林烈的胸膛之上。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嘈杂的战场上依旧清晰可闻。
林烈的身躯如同断线的纸鸢,狠狠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城楼青石上,激起一片血雾与碎石。
五脏六腑仿佛都被震得移位,极致的痛苦让他浑身痉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都开始涣散。他趴在地上,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石缝,一点点、一寸寸地挣扎着,用长枪撑住地面,艰难地撑起了自己的身躯。
浑身骨骼像是散了架,每一寸皮肉都在哀嚎,视线被额头上滑落的鲜血彻底模糊。
嗬嗬——
他垂着头,不断喘着粗气,染血的长枪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低声喃喃,声音破碎而沙哑,带着深入骨髓的自责与痛苦。
“我辜负了督军的信任……辜负了镇北军所有同袍,更丢了玄虎观想图的赫赫威名……”
前日斗将落败,当着全军将士的面折损军威,那一幕,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成了他刻在骨血里的耻辱。
“我不敢想,若是因为我那日的落败,挫了全军的士气,让弟兄们心寒失望……这份罪责,我一辈子都担不起,一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滚烫的泪水混着鲜血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青石上。这个在北境沙场厮杀半生、见惯了生死离别的铁骨汉子,从未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那份愧疚,压得他喘不过气。
“可督军没有怪我,他依旧信我,把守护雁门关的重任交到了我手上。身边的弟兄们也待我如初,没有一句怨言,没有一丝苛责……”
“这两天夜里,我合不上眼,一闭眼就是落败的模样,心口像是被刀割一样疼。没有人怪罪我,可我自己,这道坎,终究是跨不过去……”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皆是他压在心底,无处诉说的愧疚。
周坤提着染血的长刀,一步步缓缓逼近,看着林烈这副油尽灯枯的惨状,嘴角勾起一抹残忍冰冷的笑意:“既然活得这么煎熬,那我便大发慈悲,送你彻底解脱!”
就在此刻,林烈猛地抬头!
浑浊的眼眸之中,骤然燃起滔天烈焰,那是无视死亡的决绝,是宁折不弯的傲骨!
他不再压制体内的伤势,不再顾忌生死存亡,不再留存半分余力。周身滚烫的精血轰然燃烧,连同那些受损开裂的经脉一同灼烧,极致的痛苦席卷全身,却也催发出了远超自身极限的磅礴力量!
长枪剧烈震颤,枪尖发出阵阵龙吟清鸣,林烈双臂发力,枪出如龙,撕破漫天风沙,带着一往无前、有死无生的悍勇,径直刺向周坤。
“这次,我不会再输了!”
一声咆哮,震彻天地,带着无尽的悲壮与坚定。
识海之内,那幅伴随他征战半生的玄虎观想图,无火自燃!
黑金色的纹路寸寸碎裂,化作最纯粹的力量,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在他身旁,黯淡已久的玄虎法相骤然凝实!
猛虎昂首,周身萦绕着铁血煞气,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死志,它仰头发出一声震彻云霄的悲啸,虎啸苍凉,撼动山河。
林烈望着这尊熟悉的玄虎法相,染血的脸庞上,露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意,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
“老伙计,本想着跟你一直征战沙场,直到踏破金帐王庭,饮马草原……只是这一次,我要失约了。”
玄虎法相仿佛通灵,巨大的虎目之中,竟似有晶莹的泪光浮现,庞大的身躯微微颤抖,亲昵地蹭向林烈的身影,满是不舍。
林烈握紧长枪,周身燃烧的精血化作血色烈焰,与玄虎法相的煞气融为一体。
他目光决绝,望向步步紧逼的周坤,望向身后浴血的同袍,望向另一处战场,那个白衣身影,轻声道:
“老伙计,就让我们……最后一次并肩作战吧。”
话音落,一人一虎,气血相融,战意滔天。
重伤的身躯,燃烧的神魂,不屈的军魂,在这雁门关下,绽放出最壮烈,也最耀眼的光芒。
周坤望着面前这个本该油尽灯枯、却爆发出撼天战意的镇北军都尉,瞳孔骤然紧缩,心底竟不受控制地窜起一股刺骨寒意。
他见过悍不畏死的士卒,见过浴血搏命的武者,却从未见过有人敢将自身精血、经脉、识海统统燃烧的人,要知道随便燃烧一个所带来的痛楚都堪比凌迟。
周坤真有点怕了,他怕这个战意巅峰,真气充盈的人了。
“跑!”
周坤没有时间思考,竟是直接回头将所剩真气全部加持在身法上,同时又让金木雕法相燃烧自身为自己拖住一时半刻。
可下一瞬,林烈动了。
没有花哨的枪招,没有迂回的身法,只有最简单、最霸道、也最决绝的一刺。
血色烈焰裹着玄虎煞气,长枪如龙啸惊雷,所过之处,空气炸裂,罡风溃散,那些凌厉的金色刃芒触之即碎,连漫天风沙都被这股一往无前的战意生生劈开!
玄虎法相紧随其后,巨大的虎爪携着铁血军威,与长枪锋芒相融,一人一虎,步伐如一,没有半分退意,只有同归于尽的悍勇。
“你且记住,我辈将士,没有贪生怕死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