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爹了?周铁又问了一遍。
王柱说。
他是想了。他想起从军那天,他爹蹲在棚子门口抽烟袋,烟丝吧嗒吧嗒烧着,说,想去就去,到了营里,听话,别偷懒,别跟人打架。想起他二弟拍他肩膀,手还是湿的,在他肩上留下一个湿印子。想起三妹站在棚子门口,把散了的辫子重新编好,咬着嘴唇冲他点头。他走出很远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
好好练。周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练好了打出去,把地盘打回来,你就能回家种地了。
王柱嗯了一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营里发的,旧棉絮,但是比家里的麻袋片强。外面的风还在刮,潼关的冬天比渭河边上冷,风从黄河上吹过来,刀子似的。
十二月初,新兵第一次实弹演习。
三排轮射,一百步外的草人。校场上插了一百个草人,穿着旧棉袄,像一排排站着的人。王柱站在第一排,端着枪,盯着前面的草人。他现在枪端得稳了,十枪能中八枪。周铁教他的窍门,呼吸要匀,扣扳机的时候屏住气,枪不晃。他练了一个月,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层,肩膀被枪托撞得青了一块,但是不疼了,习惯了。
号角响了。呜呜的声音,在冷风里传得远。
第一排放。砰的一声,王柱扣了扳机,枪托顶在肩膀上,他没闭眼,看着草人。草人身上多了一个洞,在胸口位置。他蹲下装药,动作熟练——倒药、装弹、捣实、盖药池盖、举枪——周铁在旁边数着,一、二、三,第二排站上来放。第二排放完蹲下,第三排放。三排放完,第一排装好了药,站起来接着放。
一轮,两轮,三轮,烟散了。一百步外的草人身上密密麻麻全是洞,像筛子。有的草人被打断了,倒在地上,草屑散了一地。
张大山从鼻子里了一声。还行。
刘承嗣骑在马上看了,沉默了一会儿,掉转马头走了。马蹄踩在冻硬的黄土上,哒哒哒的,脆响。
演习完了,兵们散了。王柱坐在营房门口擦枪。擦枪是每天的活,枪管里的火药残渣要擦干净,不然生锈。他用布条裹在通条上,伸进枪管里来回捅,捅出来的布条黑了,换干净的再捅,直到捅出来的布条是白的。
刘满仓跑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两个馍,馍还热乎,是刚从伙房领的。
柱哥,你打得真准。刘满仓说,我只中了一枪。他的声音有点沮丧,腮帮子上还沾着点火药灰。
你呼吸没调好。王柱把枪收起来,接过一个馍咬了一口,扣扳机的时候别喘气。
我紧张。刘满仓啃了一口馍,一听见枪响我就紧张,手就抖。他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冻裂的口子,是前几天练队列冻的。
多打几回就不抖了。王柱说。
他抬头看天。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灰云压在潼关城墙上,城头的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远处的黄河上结了薄冰,灰茫茫的一片,冰面反光,晃眼睛。河那边是山西,山西是清军的。王柱没见过清军,但是他听周铁说过,清军的骑兵厉害,马快刀狠,冲过来像一阵风。出关五十里,还扎着两千清骑,盯着潼关。
他摸了摸掌心那道白印子,是割麦子的时候镰刀划的。割麦子划了手,他没哭。打仗挨了枪,也不能哭。
十二月中,刘承嗣去西安,每月一次的议事。
议事堂里,太子,孙传庭,刘承嗣。陈虎站在门口,像影子似的,不说话的时候没人注意他。
刘承嗣话不多。别人说完了他才说,说的都是实在话。
新兵一个月能打枪了,十枪中六七枪。老兵十枪中八九枪。差的是阵型。新兵站队列站不齐,左右不分,一喊变阵就乱。他喝了一口热茶,茶是粗茶,苦,但是暖身子。
多久能练出来?太子问。太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袖口磨了边,但是干净。
三个月。刘承嗣说,新兵要练成老兵,至少半年。三个月能上阵,但是不能当主力,只能守城。打野战得老兵带着。
太子嗯了一声。听说跑了三个?
追回两个。刘承嗣放下茶碗,打了二十棍,留下了。
按军律,逃兵当斩。
斩一个容易。刘承嗣说,练一个兵,费三石粮。他是想家,不是怕死。打完了,还能练。
太子看了他一会儿。你做得对。
孙传庭报新军的事。十二月初大操,三营:第一营最好,能攻能守;第二营次之,射击精度差;第三营最差,三个兵把枪拿反了。
再练三个月,明年开春,第一营能上阵。孙传庭捋着胡子,就是枪还缺。镗床日夜转,一个月顶天四百支。开春,第一营能三人一支枪。
太子说,枪出来,先紧着练兵。延安呢?
周遇吉的塘报前几天到了。一万骑兵,一万匹马,陕北地薄,草料不够,他想让一半骑兵下马当步兵。
不行。太子说,骑兵留着。
刘承嗣接了话。殿下,草料从关中运到延安,走十天,路上骡马吃一半。运不起。不如让周遇吉在陕北自己种草。苜蓿,关中种了两年了,一亩地收三千斤,马吃了长膘。种两千亩,够一万匹马吃一冬。
就这么办。太子说,苜蓿种子随北运的粮车带上去,让周遇吉开春带兵开荒种。杨守正押粮北上的时候,让他在延安周围看看,哪里的荒地能开。
孙传庭应了。
十里营最近怎么样?太子问。
陈虎在门口开口,声音轻。
两三回小事。晚上偷着出去喝酒,跟二协的兵赌钱打了一架,管事的官处置了,两边各二十军棍。高杰没出营。他顿了一下,不过,营外有人来回走动。口音不是本地的,像是东边来的。盯过一回,跟到渭南外面丢了。
太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高杰在城东驻了一年多了,一年没仗打,手痒。他的兵自打张疤子的事以后规矩多了,可是旧部的人心,不齐,他知道。
加两个人。太子说,盯着他的旧部。有什么动静,立刻报。
陈虎说。
刘承嗣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殿下,高杰打仗有一套——
能打,就用。太子说,但是盯住。
刘承嗣应了,走了。脚步声在廊下响了几下,远了。
孙传庭和刘承嗣回潼关的时候,天飘雪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凉飕飕的,落在脖子里,一化就凉。
伙房的烟囱冒着白烟,远远就能闻见粥的香味。今天晚上是小米粥,加了萝卜块,萝卜是营里菜地自己种的,甜丝丝的。王柱和刘满仓一人端着一碗,蹲在营房门口喝。
柱哥。刘满仓捧着碗,吹着粥上的热气,我托人把信捎回家了。让我爹拿我寄的饷钱买药。
王柱说,
他端着碗,往校场那边看了一眼。雪落在校场上,盖住了白天的脚印。那一排草人还立着,身上全是洞,雪落在洞眼里,还是立着。
雪越下越大了。明天,还得出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