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从哪来？孙传庭说，现在军营的菜，是从百姓手里买的，价钱不低。长久下去，菜钱也是一笔开销。今年人少，明年人多了，菜钱更多。
太子想了想，把最后一口馍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
让各营自己开菜地。营地附近的荒地，开出来种白菜萝卜，兵自己种自己吃。吃不完的，跟百姓换粪。
孙传庭应了一声。臣这就去办。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殿下，种子从哪出？
汉中运。汉中的白菜萝卜种子好，让王廷臣拨两千斤过来。
种菜积肥的事传到账房。杨宁儿管账，肥也归她管。
她在账册上开了一页新的，叫肥田物资。底下分了几类：粪肥、草木灰、沤肥、豆饼渣、骨粉。每一类都记数量、记来源、记去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潼关前锋营，八月交粪肥六千斤，草木灰一千五百斤，换菜一千五百斤，外换鸡蛋两百个、豆腐五十斤。她一笔一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西安中军营，交粪肥四千斤，草木灰八百斤，换菜一千斤。延安周总兵那边报了，陕北地广人稀粪少，兵帮百姓翻地换粪，八月交了三千斤。
陈杏在旁边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她的手指细长，拨起算盘来快得看不清。
宁儿姐，粪也要记账啊？陈杏才十六，圆圆的脸，拨完了一轮算盘，抬头问。
要记。杨宁儿说，粪也是粮。一亩地上两百斤粪肥，多收半石麦。关中六万亩麦地都上了肥，明年多收三万石。三万石粮，够两万人吃半年。
陈杏吐了吐舌头。她没想到粪也能算出粮来，瞪大了眼睛，又低头拨算盘，这回拨得更认真了。
宋先生说的骨粉呢？陈杏问，他说骨头磨成粉掺草木灰，比粪肥还好使，庄稼长根。
骨头从哪来？杨宁儿说，杀猪杀牛的骨头，炖汤剩下的骨头，让各营各坊都收着，别扔。攒够了让宋先生磨成粉，先试一亩地，成了再用。
她在账册上又添了一类：骨粉肥。字写得小，排在最后面。
今年冬天攒肥，明年开春用。杨宁儿合上账册，用镇纸压好，荞麦茬那三万亩，地力耗得狠，开春要追肥。一亩三百斤，要九百万斤。现在各营天天拾粪，加上跟百姓换的粪，一天能添两万多斤。从八月到年根，能攒两百万斤出头，还差七百万。
慢慢攒。太子走过来看了一眼账册。他手里拿着半个馍，边吃边看。馍是新麦蒸的白面馍，他咬一口看一眼账，馍渣掉在账册上，他捡起来吃了。
你又没正经吃饭？杨宁儿抬头看他。太子瘦了，脸黑了，手上的茧子更厚了，颧骨比春天的时候高了些。
吃了。太子说，跟孙先生议事，议晚了，灶上留了两个馍，吃了。
杨宁儿起身去灶上热了碗粥端来，又拿了一碟咸萝卜。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上面漂着一层米油，是她特意让灶上温着的。太子接过来喝了，喝得呼噜呼噜响，一碗粥见了底，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今年的肥攒够了，明年的麦子就不用愁了。他把碗放下，地不哄人。你给它肥，它就给你粮。
杨宁儿没接话。她看着他喝粥。两年多了，他天天跟地、跟兵、跟粮打交道，不像个太子，倒像个管家庄稼汉。她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一根麦芒摘下来，没说话。
九月里，王老汉家点播的三亩豆子熟了。
豆子膝高，叶子深绿，秆子粗，风一吹不怎么晃，豆荚一串串挂着，饱满。隔壁李老头家撒播的豆子，密是密，细，黄不拉几的，风一吹就倒，豆荚稀，瘪。李老头蹲在地头看了半天，吧嗒吧嗒抽烟，没说话。第二天他就来找王老汉了，手里拎着半斤旱烟叶子当拜师礼。
老王，还是你有眼光。李老头说，当初我笑你绣花，现在看你这豆，比我的壮一倍。
什么眼光不眼光的。王老汉磕了磕烟袋锅，试了才知道。光听别人说不行，得自己种。
他蹲在田埂上，给李老头画窝距，教他戳多深，丢几粒，脚踩多重。他在泥地上画，画得认真，横竖拉了线。李老头蹲在旁边听，一边听一边点头，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忘了抽，烟灭了都不知道。
收的时候，点播的三亩豆，一亩收了一石二斗。隔壁撒播的，一亩不到一石。方吏员说的赔，用不上了。王老汉把这笔账记在心里。
豆子收了，荞麦早收了，地犁了一遍，冬麦下种。
十月末，冬麦种完了。
太子上了城墙。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凉意，他把棉袍裹紧了一点。
城外的田里，麦苗出了土，寸把高，嫩嫩的绿，顺着渭河铺过去。收了的地敞着，有的已经犁过，翻出黑土。远处的村子里，炊烟升起来，直直的，没风，烟柱升到半空才散。
杨宁儿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城外的田。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领口磨了毛边，手上沾着一点墨。
秋粮账出来了。她说，关中秋粮，加上春里的豆子，收了六万多石。陕北荞麦杂粮六万出头。汉中新稻两万多石。加上麦子，一年三十四万石往上。去了兵和百姓吃的，能存八万多石。
太子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过头，看着东面。
潼关的方向，远处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在秋日的薄雾里像一道淡墨的痕。山那边是河南。河南陷在清军手里一年多了，剃发令，重赋税，百姓往西逃的络绎不绝。去年他收过几个从河南逃出来的流民，一家人只剩了半条命，到了关中跪在地上哭，说河南的人吃人。
他又转过头，看着南面。秦岭的黑影子横在天边。山那边是汉中，汉中再往南，是四川。四川在张献忠手里，杀人如麻。探子上个月送回消息，说张献忠在成都又杀了一批读书人，人头堆在城门口，跟小山似的。百姓往南逃，逃去云南，路上断断续续的。
杨宁儿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问，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账册抱紧了一点。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了，她抬手别到耳后。
太子站了一会儿。风硬了，他转身下城墙。
城墙根下，兵在拾粪，背着筐，拿着铲，看见他停下来行礼。他摆了摆手，让他们接着拾。一个新兵拾粪拾得认真，没看见他，蹲在路边铲驴粪，铲得满筐都是。太子看了他一眼，没叫他，走过去了。
当天晚上，孙传庭自潼关来，每月一次的议事。他带来一份塘报，陕北周遇吉送来的。
议事堂里，孙传庭把塘报摊在桌上。说延安以北旱了，秋粮减产，请调粮。
太子拿起来看了半天，搁下了。
他说，从关中存粮里拨两万石，走洛河川道运上去。陕北的百姓不能饿死。
孙传庭应了。他没多问，在塘报上批了字。两万石，是刚存下的八万石的四分之一。谁也没提这个。
窗外，风越刮越大了。冬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