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慈烺带着队伍,走了十二天,到延安。
路比他想的好走。洛河川道的路,去年周遇吉剿匪的时候修过,坑洼的地方填平了,匪也清干净了,路上没有打劫的,只有来往的商队和赶脚的百姓。看见官兵过来,百姓不躲,站在路边让路,有胆大的还往兵手里塞煮鸡蛋。兵们按规矩不肯要,实在推不掉的,按价给钱,一个鸡蛋两文,一个馒头一文,一分不少。百姓一开始不敢接,后来见兵是真给钱,才敢收下,都笑着说,这真是太子的兵。
朱慈烺一路走,一路看。
过了同州,进了洛河川,两边是黄土高坡,沟沟壑壑,风一吹,黄土飞扬。去年周遇吉带兵走这里的时候,两边的村子都是空的,田地荒着长草,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今年不一样了,许多村子有了人,窑洞修好了,烟囱冒着烟,地里有百姓耕地,种春麦,种豆子。还是穷,穿得破破烂烂,但脸上有了活气。
到甘泉,队伍歇脚。朱慈烺进了一个村子。村子不大,三十多户,里正姓刘,六十多了,看见官兵来,赶紧迎出来,把朱慈烺请进自己的窑洞,烧了热水,端出几个糠菜窝头,不好意思地说:殿下,村里穷,没什么好东西,您凑合吃点。
朱慈烺拿起一个窝头咬了一口。糠皮拉嗓子,有点苦,里面掺着野菜。他还是大口吃了。
今年种子够吗?他问刘老汉。
够了。周将军发的麦种,五升,种了十亩地。刘老汉说,就是牛少,村里只有三头牛,几家轮流用。慢是慢了点,能种上。
地都种上了?
种上了,都种上了。刘老汉指着窗外的坡地,您看,那一片都是,春麦,还有点豆子。前年这时候,我们都躲在山里吃草根。去年周将军来了,给粮,给种子,帮着修窑洞,我们才敢回来。今年要是老天爷保佑,一亩地打两石粮,就能吃饱饭了。
朱慈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出去。坡地上,百姓在犁地,男人扶犁,女人撒种,小孩在后面点豆子,牛慢悠悠地走,铃铛叮铃响。日头照在黄土地上,暖融融的。
临走,他留下五十斤粮、十斤盐。刘老汉带着全村人跪在村口送,朱慈烺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好好种地。日子会好起来的。
走出老远,回头看,村民还站在村口挥手。
周遇吉塘报里提过的那个空村,也在甘泉,离刘老汉的村子几里路。去年队伍过境时,村里没人了,一孔窑洞里饿死过一个老婆婆,身边只剩半罐发霉的草根。朱慈烺到的时候,村里回来了十几户,窑洞修好了,地也种上了。老婆婆那孔窑洞,住进了一个孤寡老太太。她看见兵来,不躲,说,周将军要是晚来一个月,我也饿死了。
朱慈烺站在窑洞门口,没说话,留下一袋米、一匹布。
三月初八,队伍到了延安。
周遇吉带着王钺和一众将领,在延安城南门外十里迎接。看见朱慈烺的马过来,周遇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了军礼。末将周遇吉,参见殿下。
朱慈烺赶紧下马,把他扶起来。一年多没见,周遇吉黑了,也瘦了,脸上多了几道皱纹,手上全是茧子,精神却很好,眼睛亮得很。
周将军辛苦了。朱慈烺说,陕北的事,多亏了你。
都是末将该做的。周遇吉说,殿下快进城吧,城里都备好了。
进了延安城,朱慈烺发现,延安跟他去年想的完全不一样。街道不宽,但干净,两边的铺子都开着,卖粮的,卖布的,卖农具的,人来人往。不如西安热闹,也是一派生机。百姓站在街两边,想来看太子,又不敢靠近,远远站着,脸上带着笑。
周遇吉说,延安城回来了三万多百姓,分了地,今年春天种了五万亩地,要是收成好,年底就不用从关中运粮了。他还开了个工坊,打农具,修兵器,招了本地学徒,如今简单的农具已经能打了。
朱慈烺在延安住了三天。第一天看仓库,存粮三万石出头,多是关中运来的,还有一点新收的税,不多,够吃。第二天看周遇吉练兵,一万多兵,列阵整齐,士气高,骑兵尤其好,都是打了一年多剿匪仗的老兵,能打硬仗。第三天,接见延安的地方官吏和乡绅,他只说了一句:好好做事,让百姓活,朝廷不会亏待你们。
从延安往北,路就不好走了,都是山路,沟沟壑壑,不好走马。周遇吉派一千骑兵在前头开路,路不好的地方临时修一修,遇河搭浮桥。走得慢,但稳。
越往北越荒凉。许多村子还是空的,人跑光了,地荒着,长草。周遇吉说,等榆林归附了,北边边防稳了,百姓就敢回来了,到时候发种子分地,两三年能缓过来。
到绥德,遇到了从榆林来接的人。尤岱,尤世威的侄子,带五百骑兵,等在这里。看见朱慈烺,尤岱下马行礼。末将尤岱,奉叔父之命,前来迎接殿下。叔父在榆林城恭候。
朱慈烺把他扶起来,问榆林的情形。尤岱说,榆林都备好了,叔父已经把清军监军张安看起来了,只等殿下一到,开城归附。全城百姓都盼着殿下。
队伍在绥德歇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北上。三月十六,到了榆林城南门外。
榆林是九边重镇,城墙高大坚固,青砖砌的,比延安城高出一截。城墙上站满了兵,穿盔甲,持刀枪,旗帜鲜明。尤世威带着所有将领和官吏,跪在城门外迎接,旁边是榆林的百姓,密密麻麻跪了几千人。看见太子的马过来,齐声喊: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岁!
声音震天,在山谷里来回传。
朱慈烺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把尤世威扶起来。尤世威六十多了,头发全白,胡子也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副旧盔甲,盔甲上有好几道刀痕,都是这些年打仗留下的。他看见朱慈烺,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尤老将军,快请起。朱慈烺说,老将军守榆林十几年,辛苦了。
老臣有罪。尤世威流着泪说,老臣没能勤王救驾,让社稷倾覆,让先帝……让先帝……
他说不下去了。
不怪你。朱慈烺说,那时候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换了谁也没办法。老将军能守住榆林,保住十几万百姓,保住大明的边防线,已经是大功。过去的事过去了。往后,我们一起,把大明的江山打回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尤世威擦了擦眼泪,点头。他转过身,朝城墙上挥了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榆林的城门,自北京陷落之后,第一次向大明的太子打开。
朱慈烺翻身上马,在周遇吉、尤世威的簇拥下,进了榆林城。
街道两边站满了百姓,手里拿着香,提着鸡蛋、馒头、热水,往兵手里塞。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脸上带着菜色,笑是真的。很多人哭,一边哭一边喊太子千岁。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快两年了。
朱慈烺骑在马上,对着两边的百姓拱手,一路走,一路拱手,手都酸了。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长城外的风沙,打在脸上,有点疼。阳光是暖的,照在城墙上,照在百姓脸上,照在兵们的盔甲上,亮堂堂的。
尤世威在侧后跟着,低声说:殿下,总兵府收拾出来了。五千兵都在营里,粮在库里,一粒不少。从今日起,都是殿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