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杨守正动身南下。
七个人,两个粮铺伙计,四个秦军老兵,一个骡倌,老兵里有两个带着刀。十二头骡子,驮两千斤荞麦,分作六驮。一千五百两银子用油布包了三层,压在驮子最底下,上头盖着料豆。
走的时候,杨宁儿送到城门口。没多说,只一句,路上别赶。
杨守正点点头,翻身上骡。他五十三了,膝盖不好,山路能骑就骑,骑不了就下来走。
从西安到汉中,走秦岭古道,四百里。出了城过渭河,往南顺着河谷走,头两天路还算平。两边是塬,塬上的麦子喝过了返青水,绿油油的一片,风一过,麦浪齐齐地伏下去,又起来。杨守正在骡背上看着,心里踏实。这麦子长得好,只要后头不出干热风,半个月上下就该动镰了。
第三天进山。
秦岭的路窄,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河谷,栈道是在崖上凿出来的,宽的地方能过两头骡子,窄的地方只容一头,骡子走都得小心。石板路上全是坑,下了雨是泥塘,不下雨是碎石子,骡蹄踩上去打滑。
有一段路塌了半边,只剩一尺来宽。骡子过不去,得把驮子卸下来,人扛过去,再把骡子一头一头牵过去。
杨守正牵着头一趟的骡子过那段塌路,脚底下一滑,身子往外栽。底下是河,水不深,石头多,掉下去不死也得断腿。他一把抓住崖壁上的树根,稳住了,手心在石头上蹭掉一块皮,血渗出来。
老爷小心!后头的伙计喊了一声。
没事。杨守正把骡子牵过去了,手上的血在裤腿上擦了擦,接着走。
走了十天,到汉中。
汉中是块盆地,夹在秦岭和大巴山中间,比关中暖,水稻能种两季。这地方没遭兵祸,清军没打过来,李自成也没来过,日子比关中好过。街上有人,铺子开着,米铺里的米堆得冒尖,隔着门板闻得见米香。街上人穿得比关中人齐整,脸色也没那么菜。
陈牛贩子住在南关外。五十来岁,黑脸膛,说话带川音。二月里杨守正来买牛,跟他打的交道,五百头,八两一头,头一批一百二十头化冻后过的秦岭。
见了面,陈牛贩子先笑。回来了?
回来了。杨守正坐下,第二批的信上说得齐整,一百五十头,真齐了?
齐了。一头不少。陈牛贩子给他倒了碗水,就等你的银子。
第二天出城看牛。牛圈在城外河滩上,有人看着。一百五十头,有好有差。好的膘肥体壮,毛色油亮,是农户家里养的;差的是山里的羌牛,瘦,性子野,角上还带着泥。
这几头太瘦。杨守正指着最瘦的几头。
山牛。陈牛贩子说,瘦是瘦,有劲。养半个月就肥了。耕地不等它肥,瘦牛一样拉犁。
杨守正挨着看了那几头山牛。眼睛亮,鼻子湿,是健康的。瘦是山里草少,不是有病。
行。都要了。
银子当面过秤。一百五十头,八两一头,一千二百两。两千斤荞麦抵了十六两,汉中米贱,荞麦更贱,一石不过七八钱。实付一千一百八十四两。契书用毛笔在草纸上写,字歪歪斜斜,两边按了手印。杨守正不太会写字,做买卖算账靠算盘,写字靠伙计,契书按手印就行。
第三批呢?杨守正问,说好五百头,还剩二百三十头。
山牛难凑。陈牛贩子咂了咂嘴,得一家一家收,羌人手里的还得拿盐换。月底能凑齐。你要是不放心,我凑齐了给你送去,到了西安当面结账。关中缺牛,谁都知道。这年头牛比人金贵,人没了就没了,牛没了没人耕地,来年就得饿死人。你这买卖,我不哄你。
杨守正点头,送到西安,一头不少,一头八两,一文不短。
牛要在河滩上歇两三天,攒点力气再走。杨守正没闲着,在汉中城里转了转。
布庄里买了五十匹棉布。关中缺布,棉花没种起来,百姓没衣裳穿,兵营的夏衣也等着。汉中布便宜,一匹四钱,五十匹二十两。
药铺里买了些药材,金疮药、退烧药、治冻疮的膏子,花了十几两。关中缺药,兵营里不少人有旧伤,拖着没治。
最后去的铁匠铺。
铁匠是个壮汉,光着膀子,胸口全是汗。杨守正问他铁料的价。汉中的铁好,大巴山里的矿,炼出来灰亮灰亮的,比渭河上游的褐铁矿强。
三两,一百斤。铁匠说。
能长期供吗?
能。大巴山的矿,常年开采。你要多少?
一个月五千斤。
铁匠擦了擦汗。五千斤,量大。我得多雇人采矿,多烧炭。你要按月买,二两五。
杨守正算了算。二两五一百斤,五千斤一百二十五两,从汉中走秦岭运到西安,运费损耗加起来,一个月一百六十两上下。自家炉子的铁出得稳,可那是褐铁矿,硫高,脆,得炒,打农具够用,打枪管就差些。大巴山的铁韧,直接能打枪管。两条路都走,自家有炉子,外头有来路,铁料就断不了。
二两五,行。他说,先运一千斤到西安,骡脚我在这儿雇好。往后按月送,货到结账。
铁匠应了。
回程比来时慢。一百五十头牛走在山路上,哞哞叫,尾巴甩来甩去,把路堵得满满当当。骡子驮着布和药,人赶着牛,一天走不了四十里。
山牛野性子。过一段栈道,一头公牛发了飙,横冲直撞,差点把一头骡子顶下崖去。伙计拿绳子套了半天才拴住,牛脖子上勒出一道红印。
这牛,伙计骂骂咧咧,比人还难伺候。
杨守正笑了笑。到地方就好了。关中的草比山里多,吃饱了就不闹了。
走了十一天,望见西安城墙。
牛进城那天,街上又围满了人。头一批牛开春来过一回,这一回又是一百五十头,活牛,老百姓还是稀罕。有人站在街边看,有人跟着走,娃娃钻在牛腿中间跑。
杨守正把牛赶到城东空地上,按户分配。有地的农户牵牛,没地的看热闹。赵老汉来了,一头一头地看,拍着牛背,嘴里啧啧响。
好牛。他拍了拍一头黄牛的胯,这头壮,能耕十亩地。
赵老汉,够使吗?
加上头一批,二百七十头。赵老汉掰着指头算,一头牛一天耕三亩,二百七十头,一天八百亩往上。眼下的麦子动不得,牛先耕白地、开荒地,等六月麦收了再翻麦茬,二百七十头轮着干,够使唤。
扩地呢?
匀出一半去开荒,一百多头牛,一天开六七十亩,一个月两千亩出头。到秋种前,能再多开两万亩。
杨守正点头,分牛。一家一头,轮着用。牛料从公仓出,一头一天三斤豆料、五斤草。草让百姓割,割一斤草换两个大钱。
朱慈烺在城墙上看着底下的分牛场面。百姓牵了牛走,有人笑着,有人蹲下来摸牛脖子,牛尾巴甩来甩去。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秦王府。
杨守正跟他一道回府,在灶房门口坐下喝水。杨宁儿从里面探出头,脸上沾着面粉,问牛回来没有。
回来了。一百五十头,一头不少。
棉布呢?
五十匹。
杨宁儿擦了擦手上的面粉,我让妇女们裁了,先给兵营做夏衣。药呢?
金疮药、退烧药、冻疮膏,够用一阵子。杨守正把骡背上的一驮药材卸下来,交给她。她翻了翻药包,看了看成色,点了点头。
爹,汉中什么情况?
比关中好。杨守正喝了口水,没遭兵祸,铺子开着,米铺有米,街上的人比西安多一倍。我还谈了笔铁的买卖。大巴山的铁,好,一个月五千斤,按月送,二两五一百斤。
朱慈烺在旁边听着,心里算账。五千斤。咱们的炉子一天一炉,一天五百斤,一个月一万五千斤生铁,炒成熟铁万把斤。加上汉中这五千斤,一个月一万五六千斤。造枪、打农具,够了。
够了。杨守正说,我还买了样东西。
他从骡背上解下一个布袋,打开,满满一袋棉籽,棕色的,尖尖的,跟花椒差不多大。
汉中有人种棉花。他说,我买了几十斤籽,回来试种。问过赵老汉,说关中的气候能种,得选向阳的地,靠渠边,旱了能浇。
朱慈烺抓起一把看了看。
他说,今年先试五百亩。成了,明年扩。
杨宁儿走过来,拿了几颗棉籽,在手里搓了搓。
我见过棉花。她说,东昌那边有种的。收了棉花纺线织布,我妈会纺线,我也会。
种出来了,她把棉籽收进布袋,我教妇女们纺。往后不用拿银子买布了。
朱慈烺说,你安排吧。
杨宁儿抱着布袋回了灶房。杨守正坐在旁边接着喝水,走了一个月的山路,膝盖又疼了。他歇了一阵,起身往城东去,想看看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