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潼关急报的当天下午,队伍拔营了。
原定歇三天,只歇了两天。周遇吉给换了马,五百匹从大同、宣府马厩里挑出来的好马,膘肥体壮,比秦马高半头,跑起来步子大,驮人稳。骑兵们换了马,精气神不一样了,腰杆直了,枪也端得正了。加上张伟带过来的步兵,护送的兵力有两万多人,家眷和百姓走中间,骑兵在前后左右护卫。
赵安把亲兵和周遇吉的骑兵混编了,前头派斥候,两边派哨骑,自己带着二十个亲兵紧紧护在太子和骡车周围。夜里宿营他亲自查哨,一宿起来两三趟。
粮食也带够了。一百车粮,小米、黍子、麦子,够三万人吃两个月。还有五十车棉衣棉被、二十车草料。骡车换了新的,车轮子上了油,走起来不咯吱了,顺溜了许多。
崇祯上了骡车。他脚上的伤好了一些,还有些疼,走不了远路。从岔道到潼关还有一千多里,不是山路那几十里能比的。他坐在骡车里,穿着周遇吉备的粗布棉袄,手里攥着那个蓝布包袱,几件旧衣裳和传国玉玺。包袱皮洗得发白了。
朱慈烺在出发前做了一件事。他叫来一个骑兵,写了一封信,信纸是从周遇吉那儿找的,粗糙的麻纸,墨也不好,写出来的字发灰。
走快马,从岔道往南,过太原,到蒲州黄河渡口。找一个叫杨守正的人,他是太子妃的父亲,从北京出来的,可能在蒲州一带。如果不在蒲州,就去太原找。找到了把这封信给他。
信上只有几行字:岳父大人,儿慈烺护父皇西狩,已过岔道,沿汾河南下,约二十日至蒲州渡口。请岳父在渡口备船粮接应。儿慈烺叩首。
骑兵接了信,揣在怀里,骑马走了。马蹄声在黄土路上哒哒响,很快出了营地,消失在南边的土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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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岔道往南走,进了汾河谷地。
汾河是黄河的支流,从北往南流,穿过整个山西。河谷两边是山,中间是平地,汾河在平地上弯弯曲曲地流,水不深,但宽,河面有几十丈,浑黄浑黄的,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水面上漂着枯枝和草根。
沿着汾河走,路是平的,好走,比山里强多了。车轮子在土路上滚得顺,马蹄子也轻快。但路两边的村子不好看。
李自成的大军从这条路上过的。正月里从西安出发,过黄河,走山西,一路往北打。大军过境,征粮拉夫,村子里的粮食搜刮干净了,壮丁拉走了大半。有些村子整个空了,门板卸了,窗户纸破了,院子里长了荒草,草窠里有野狗窜来窜去。有些村子还有人,老弱妇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脸上木木的,看见军队过来也不怕了,怕也怕过了,再没什么好怕的了,眼睛是空的,看着队伍过去,像看一阵风。
路边有倒毙的牲口。死了不知多久,肚子胀得鼓鼓的,皮绷得发亮,苍蝇嗡嗡地围着转。风一吹,臭味飘出老远,骑兵们都掩着鼻子。
崇祯坐在骡车里,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他看见了空村子,看见了倒毙的牲口,看见了蹲在墙根底下的老人。老人的眼睛也是空的,看着他的骡车过去,没有任何表情。
他把帘子放下了。
王承恩坐在他旁边,弓着腰,两只手拢在袖子里。
崇祯没说话。他坐在车里,手搁在膝盖上,看着车帘子,帘子被风吹得一鼓一瘪的。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
走吧。
王承恩应了一声,没多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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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七八天,过了朔州,过了忻州。
越往南走,天气越暖。路边的树冒了芽,柳树抽了条,嫩绿的,随风摆。麦地里的冬小麦长了一截,绿油油的,风一吹,麦浪一起一伏的,闻得到青气。
地里的麦子没人管。主人要么被拉走了,要么跑了,要么死了。麦子自顾自地长,浇不上水,也锄不了草,长得稀稀拉拉的。风一吹,麦秆晃来晃去,像没人管的孩子。
杨宁儿坐在马车车辕上,看着路边的麦地。
她想起东昌的麦地。东昌城外的麦地也是这样,春天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她在粮铺的时候,每年春天都要去看麦子,看长势,估收成,算粮价。她爹教她的:看麦子不要看近处,看远处,远处的麦子能看出整体的长势。
她爹。
她不知道她爹在哪儿。北京城破的时候,她爹在羊肉胡同的赐宅里。她不知道他跑出来了没有,不知道他活着没有。她没问太子,太子的事情太多了,西安被围,父皇要安抚,队伍要调度,她不想给他添心事。
周氏坐在马车里,帮袁贵妃看着孩子。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趴在车窗边,看外面的麦子。昭仁公主问,这是什么呀。周氏说,麦子,磨成面做馒头。昭仁公主说,我想吃馒头。周氏摸了摸她的头,说,快了,过了黄河就有馒头吃。
陈杏坐在车里,挨着田贵妃。田贵妃还是那样,靠在车厢壁上,眼睛半闭着,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吃饭。陈杏喂她喝水,她喝了;喂她吃饼,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不嚼了,饼含在嘴里,半天不咽。陈杏把饼收回来,没勉强。
田贵妃的手里还攥着那只虎头鞋。鞋是布的,红的,上面绣了个虎头,针脚是周氏的手艺。她攥了一路,攥得布都起了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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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忻州,再往南就是太原。
太原城还在大顺军手里。李自成留了兵守城,几百人,守城都够呛。朱慈烺绕着太原走,不从城下过,走西边的小路。大顺军的守军看见远处有军队移动,没出来追,他们不知道这是谁,也不敢随便出城。
朱慈烺骑在马上,站在一个土坡上,远远地看着太原城。城头上飘着字旗,灰扑扑的,在风里耷拉着。城墙上没几个兵,稀稀拉拉的,靠着垛口晒太阳。
他想起二月初十过太原的时候,王总兵带着八千兵列队相迎,带了一千石粮。那时候太原还是大明的,城头上飘着大明的旗。才一个多月,旗就换了。
蔡懋德自缢了。王总兵开城降了。两千乡勇遣散了。
周遇吉策马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太原城,没说话。
朱慈烺收回目光。
他说。
队伍继续往南。马蹄子踩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烟尘散了,太原城就看不见了。
又走了几天,地势渐渐变了。山退远了,平地宽了,汾河的水也大了。上游化冻了,水涨了,河面上漂着冰碴子,流得急,哗哗响。河边的芦苇刚冒芽,黄里带绿,风一吹,沙沙响。
这天傍晚,队伍在河边扎营。朱慈烺站在河边上,看着汾河的水。水是浑黄的,流得急,打着旋儿往下游去。
他算着日子。从岔道出来,走了十一天了。照这个脚程,再有七八天能到蒲州渡口。过了黄河,就是陕西,再走几十里,就是潼关。
西安呢。李过七万大军围了西安,王廷臣五千人守了八天,火药快没了。八天,再走七八天,到潼关还得调兵,还得赶路,到西安还得几天。等他到了,还来得及吗。
他攥紧了拳头。
汾河水哗哗地流,像在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