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土木出来往西走，天阴了一日，闷雷在远处滚，雨没落下来。陈虎原说还有三四天的路程，那是照骡车的脚程算的，如今后头悬着追兵，队伍拼命赶路，脚程倒快了。当日过了那片平地，前头是一道山，山沟通进山里，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坡上长着些杂树。
晌午过后，斥候回来了。
是连滚带爬跑回来的。斥候的马跑废了，倒在路边嘴角吐白沫，人是跑着回来的，到了朱慈烺面前弯着腰喘了半天，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指着后面，才说出话来。
殿下，后头，来了——
朱慈烺等他喘匀了，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斥候接过去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抹了一把嘴。
大顺军。斥候咽了口唾沫，不是散兵，是大队。骑兵，打着旗号，少说一千多。从后头的大路上追上来的，走得快。照这个脚程，明天天亮前能追上咱们。
朱慈烺的手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一千多骑兵，打着旗号，是有组织的追击。前头那几百个来抢东西的散兵，看见枪就跑了，这一拨不一样。有人下了命令。李自成不会下这个命令，他在北京忙着登基拷掠，没心思管一个逃跑的皇帝，可他手下的人会。大顺的将领们各占一块地盘，谁抓住明朝的皇帝，谁就是天大的功劳。有人听到了风声，派兵来追了。
打什么旗号？
看不清。旗子是白的，上面有字，隔得远，看不清写的什么。
朱慈烺点了点头，回头看。山沟里，队伍在慢慢往前挪，骡车、马车、骑兵、太监，还有宋应星那五辆大车，一千多号人，拖拖拉拉。前头山沟收窄了，两边的山坡挤过来，只留一条缝，是个山口。
陈虎。
前头还有多远翻山？
陈虎看了看地势。翻过这道山口，下了坡就是岔道。周遇吉的接应营，扎在岔道西边。
朱慈烺拨转马头往前跑了一段，到山口跟前。他下了马，爬上山坡，站在坡顶往前看。山口窄，两边是石壁，石壁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中间只容两匹马并排走过。过了山口是一片下坡路，坡度不大，路宽了，能跑起来。
他回头看。山沟里，骡车走不快，马车也走不快，骡子累得直喘，车轮在石头上磕得咯噔响。追兵明天天亮到，这支队伍，天亮之前翻不过山口。
他站在坡上想了一会儿。山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下了坡，他把陈虎和方正化叫到山口。
追兵一千多骑兵，明天天亮到。他说，队伍翻不过山口。得有人在这儿挡住他们。
他指着山口。两边的石壁陡峭，骑兵冲不进来。追兵要过，只能从这个口子走，两匹马并排的宽度。堵住口子，他们就过不来。
这个口子能守。但不用守太久，守半天就行。队伍过了山口，下坡走半天就到周遇吉的营地，到了就安全了。
他看了一眼陈虎。
陈虎，你带兵护着父皇先走。骡车、马车，所有的人，全部过山口，往南走。不要停，不要回头。
陈虎的脸黑了。殿下——
听我说完。朱慈烺说，你带前面的兵护着父皇走。我在后面挡追兵。
殿下不能留！陈虎的声音硬了，末将留。殿下带着人走。
你留下，谁护着父皇？朱慈烺说，父皇的安全交给你。
陈虎握紧了刀柄，没接话。他知道太子说得对。
我留一百骑兵。朱慈烺说，山口窄，一百人够了。守半天，等队伍走远了，我就撤。追兵骑兵多，山口窄，冲不进来。守住了我就撤，追上你们。
他转过身，看方正化。
方正化站在一旁，一直没说话。他穿着太监的青色圆领衫，外面套一件半旧的棉褂子，褂子上沾着泥和草屑，腰间别着那把短刀，手里提着一柄大环刀。那是北京突围那夜从一个死了的兵手里捡的，刀身厚，刀背上带铜环，挥起来铜环哐啷哐啷响。
方正化。朱慈烺看着他，你护着太子妃，跟陈虎走，往南。
方正化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稳。
殿下，奴婢留下帮您。
朱慈烺看着他。
奴婢是太监，方正化说，不会骑马冲锋，不会带兵列阵。但奴婢会守门。在宫里守门守了二十年，一道门，守得住。这个山口，跟宫门差不多，窄，一次过两个人。奴婢带着这五十个人，守这个口子。
他顿了一下。
殿下带着骑兵在后面接应。奴婢守口子，殿下守后头。追兵来了，奴婢先挡，挡不住了殿下再上。殿下是主帅，不能顶在最前面。太子妃说过，殿下不能冲到第一线。
朱慈烺看着他。方正化脸上没什么表情，四十来岁的人，面相端正，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像一截木桩子，稳稳的。
你的五十个人——
够了。方正化说，山口窄，人多了展不开。五十个人，两排轮换，够了。殿下给奴婢留十支燧发枪，奴婢不会打枪，奴婢手下有会打的。
朱慈烺沉默了一会儿。
他从腰间摸出那块金色龙纹令牌。先前给陈虎进城用的，陈虎还给了他。他把令牌递给方正化。
守住了就撤。不要恋战。
方正化接过令牌，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队伍过山口。
骡车先过，马车跟着，骑兵在两边护着。陈虎带前头的兵催着队伍走快，不能停，一刻也不能停。崇祯的骡车过了山口，周皇后、张嫣跟着过了。袁贵妃搂着两个孩子过的，昭仁公主的小手紧紧攥着袁贵妃的衣裳，指节发白。宋应星的五辆大车最后过，工匠们下了车，在旁边帮着推。
杨宁儿赶着马车到了山口。她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马车在石壁之间穿过，石壁上的苔藓擦着车帘子，沙沙响，凉丝丝的潮气蹭在她手背上。田贵妃坐在车里，还是不说话，眼睛发直，手里攥着永王的另一只虎头鞋。那只鞋是她从永王的小包袱里找到的，一直攥在手里，攥得布都起了毛。
马车过了山口，下坡了。杨宁儿回头看了一眼。山口那边，方正化带着五十个太监在搬石头，在山口中间垒了一道矮墙，不高，到腰，把口子堵了一半。太监们没有棉甲，穿着青色圆领衫，有的手里拿着燧发枪，有的拿着刀，有的拿着削尖的木棍。有两个搬石头闪了腰，龇牙咧嘴地揉着，手没停。
方正化站在矮墙后面，手里提着大环刀。
杨宁儿看了他一眼。她从东宫的针线笸箩里翻出一个平安符，去年在隆福寺求的，求的时候想的是太子。她现在把它给了方正化。
带着。她说。
方正化接过去，塞进怀里，没说什么。
她回过头赶车。缰绳攥在手里，攥得太紧，手心出了汗。
天黑下来，最后一辆车过了山口，队伍顺着下坡路往前挪，不敢点火把，黑地里慢慢地挪。朱慈烺站在山口，看着最后一点车影没进坡下的暗里，才转身上了山口后面那道山梁。
一百骑兵伏在梁上。赵安蹲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弓，箭搭在弦上。二十个亲兵散在骑兵中间，刀出了鞘，枪上了膛，等着令下。梁下的山口里，方正化的矮墙垒好了，五十个太监趴在墙后面，燧发枪架在墙上。
风从山沟里穿过来，凉。
朱慈烺盯着山口外面。黑地里，山沟安安静静地伸向远处。天蒙蒙亮的时候，山沟尽头扬起一线黄尘，尘头底下，马蹄声闷闷地滚过来。
追兵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