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正月初一,西安。
秦王府改成了皇宫,改得非常仓促。正殿匾额忠孝堂拿红纸糊了,写上承天殿三个颜体大字,墨没干透就贴上,风一吹,红纸边角呼啦啦响。
辰时三刻鼓响,李自成穿了身赶制七天七夜的龙袍出来。大红色织金妆花缎,绣着九条金龙。可裁缝是给秦王做衣裳的,李自成肩宽背厚,打了半辈子仗,袍子撑得紧绷绷,腋下缝线差点崩开。他站在丹墀上,袍角被风扯着,底下跪了一片。
牛金星展开黄绢宣诏:受天承运,肇造大顺,建元永昌。
改西安为长安,定都西京。封牛金星为天佑殿大学士,刘宗敏为权将军,总领全军。登基大典处处将就,冕旒是旧物改的,丹墀灰浆没干,跪下去磕个头,膝盖沾一层白浆。降官们跪在新灰浆上,有的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有的直挺挺跪着,眼睛盯着前头那件紧绷绷的龙袍,各人有各人的心思。
散朝后,刘宗敏忙着追赃助饷,把西安城里投降的明朝宗室、勋戚、官员全抓起来,拷打逼交家产。夹棍拶子支在秦王府西院,从早到晚,惨叫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半个月,拷打出黄金两万三千余两、白银一百五十余万两,一箱箱码在偏殿,摞到房梁。
李岩没掺和这些。他在城外练兵,设安民棚,封粮仓,定官价。西安城里粮价没涨,街口卖杂面饼的摊子还支着,一个饼两个大钱,热乎的。有一回他从西院外头过,听见里头的叫声,脚步顿了一下,低着头走过去了。
正月二十,李自成下令东征。
号称五十万大军,从西安拔营,连营十里,沿渭水东行,直奔潼关。
正月二十五,塘报到了北京。
八百里加急,驿卒进德胜门的时候棉袄磨破了,脸上冻裂着血口子,人从马上滚下来,被守门兵架住,还在喊:急报!西安急报!
张缙彦在兵部喝小米粥,才喝两口,接过塘报,手一抖,粥碗扣在桌上,米汤顺着桌沿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抓起塘报就往宫里跑。
乾清宫里,崇祯正在批折子。看见张缙彦慌慌张张跑进来,他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张缙彦跪下,举着塘报,手还在抖:皇上……李自成正月初一在西安称帝,国号大顺,年号永昌。正月二十,亲率五十万大军出西安,直奔潼关……孙传庭急报,说贼军绕道北上,山西兵力空虚,平阳、太原,怕是挡不住……
崇祯接过塘报,看了三遍。第一遍,字在眼前晃。第二遍,看清了,称帝、五十万。第三遍看完,他把塘报轻轻搁在御案上。
殿里静了一阵。炭盆里炭塌了一块,地响了一声。
五十万。崇祯声音很平,山西有多少兵?
回皇上,山西额兵不足三万,散在各府各县守城。太原城里能战的,不过七八千。
七八千,对五十万。
传旨,召内阁、六部、九卿,平台议事。
平台议了一天,吵不出结果。
李明睿提南迁,话没说完就被崇祯打断:国君死社稷,朕不走。便没人再提这茬。又有人请调吴三桂率关宁军入关,可调吴三桂就得放弃山海关,崇祯犹犹豫豫,下不了决心。剩下的人喊死守,喊调天下兵马勤王,可调兵要银子,国库只剩四万两,连军饷都发不出来。
就这么吵了三天。南迁被拍死,调吴三桂卡着,什么都没定下来。塘报一封接一封往北京送,封封都是求援,封封都是速发援兵。
正月二十六,朱慈烺禁足期满。当日他奉旨入文华殿,预平台议事。
朱慈烺在文华殿听了三天,听不下去了。
他大婚才一个月。才过了一个月安生日子,李自成就打过来了。朝中这帮大臣,吵了三天,一个能站出来做事的都没有。
散朝后他没回东宫,直接去了乾清宫。赵安带着亲兵远远跟在后面,面色凝重。王春早上给他系腰带的时候就觉着不对,一个劲往他怀里塞干饼和盐包,被他推回去了。他没让人通传,直接进去的。王承恩在门口拦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拦住,侧身让了。
西暖阁里点着一盏灯。崇祯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塘报,灯芯挑得短,昏昏的,照得他脸色灰白。才三十四岁的人,胡子白了一半,眼窝深陷下去,棉袍领口沾着茶渍,是前天的,没换。
朱慈烺走进去,跪下。青砖地冰得膝盖疼。
父皇。
崇祯抬头看他,没说话。
儿臣请缨督师。朱慈烺没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稳,朝中吵了三天,吵不出结果。一旦潼关失守,山西那些卫所兵挡不住五十万。再等下去,太原一破,贼军出雁门、过宣大、破居庸,两个月就到北京。
崇祯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才新婚一个月。
儿臣知道。朱慈烺抬头,但国事面前,顾不得这些了。儿臣是太子,理当为父皇分忧。儿臣在东昌守过城,在辽东打过仗,不是没上过战场的娃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