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杨宁儿从东昌出发，走运河。
粮铺托给了姑妈杨氏照看。杨氏嘴上念叨着一万个不放心，手上倒利索，把铺子的钥匙接过去，铜钥匙串沉甸甸的，在她掌心里掂了掂，拍了拍胸脯说你放心去，铺子丢不了。杨守正把账本翻了一遍，该交代的交代了，该锁的锁了，银子入柜，粮食盘点清楚，米缸、面缸、杂粮囤一一掀开盖子看过，一样一样跟杨氏对了账。杨氏听的时候连连点头，等杨守正说完了，又问他粮价涨了跌了该怎么办，赊账的人来要账怎么回，遇着兵痞来强买怎么应付。杨守正叹了口气，又把粮价的事从头说了一遍，说了半个时辰，口干舌燥，才上了船。
船是雇的客船，不大，一间船舱能住人，船头船尾有船家撑篙。舱里铺着旧席子，有股子潮霉味，混着船板上桐油的气味。运河水浑黄，缓缓往北流，两岸的柳树开始黄了，叶子半青半黄，风一吹落下来几片，飘在水面上打转。田里的秋庄稼收了大半，留着齐脚踝的茬子，偶尔有农人在地里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一吹散了，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焦糊的草木灰味。深秋的运河还算太平，漕船来来往往，桅杆像林子一样，船上插着旗，写着字号，粮船、盐船、瓷器船，船家吆喝着让路，号子声远远传过来，粗哑的嗓子喊得水面都发颤。运河是条活路，只要河还在走，日子就还在过。
杨宁儿坐在船头，看着两岸的秋景。河风刮在脸上，带着水汽，凉飕飕的。杨守正坐不安稳，在船舱里来回走，坐下来又站起来，站起来又坐下去，船板被他踩得咯吱响。周氏看他晃得眼晕，说你消停些行不行，晃得我头晕。杨守正了一声，坐了不到半盏茶又站起来，掀帘子往外看。爹，到京还得七八天呢。杨宁儿在船头说，声音被风刮得散了些。我知道。杨守正缩回脑袋，又坐下了，屁股刚沾板凳又挪了挪位置。周氏在旁边絮叨，到了京里要注意什么，见人要行礼，说话要规矩，不能大大咧咧的，宫里的贵人跟前更不能出差错，吃东西要小口，笑不能露齿。她念叨了一路，从东昌念到临清，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杨宁儿听着，也不接话，偶尔一声，手搭在船舷上，指尖沾着河水，凉的。
船过临清的时候，周氏不念叨了。
临清的码头还在，石阶子一级一级伸进水里，台阶上生了青苔，滑溜溜的。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往日里临清是运河上数一数二的大码头，漕船云集，百货齐聚，脚夫的号子、摊贩的吆喝、船家的叫骂声能传出半里地，比东昌还热闹。如今码头上空空荡荡，石缝里长出了半人高的蒿草，枯了的草茎在风里晃，泊船的石桩子缠着枯藤，藤条干得像麻绳。岸上是废墟。开年那会儿清军破临清，烧了半座城，大半年过去了，残垣断壁还在，倒塌的房梁横七竖八地架着，梁上长了草，从断裂的椽子缝里冒出来，一丛一丛的，枯黄了。有些墙还没倒，墙上留着火烧过的黑印子，烟熏火燎的痕迹从墙根一直延到墙头，像一大块洗不掉的疤。街面上的石板碎了几块，裂缝里长满了野草，没人踩过，草长得齐膝高，风一吹沙沙响。一条街从头看到尾，没有一个人影。偶尔有只野狗从断墙后面窜出来，瘦得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嘴里叼着什么东西，看见船又缩回去了，黄眼珠子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杨宁儿看着岸上的废墟，没有说话。她想起围城时的事。东昌被围了二十天，粮食从一天两顿干饭改成两顿稀粥，再改成一顿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城墙上的人搬石头搬到手上流血，指甲磨掉了，用布裹一裹接着搬，箭射上来像雨一样，钉在城垛上簌簌响。东昌守住了，临清没守住。要是东昌没守住，码头上也会是这副样子，残垣断壁，野草从房梁上长出来，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杨守正站在船舱门口，看着临清的废墟，半天没说话。乱世啊。他说。就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周氏不说话了，把帘子放下来，不看外面了，手在胸口合了十，念了声佛。陈杏缩在船舱角落里，捂着嘴，不敢出声。船家撑着篙，竹篙插入水底，拔出来带着泥水，绕过临清码头，继续往北走。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沉了。
十月二十九，船到通州。
通州码头比东昌大得多，石砌的驳岸一眼望不到头，桅杆密密麻麻，漕船、粮船、客船挤在一起，船帮挨着船帮，船家互相吆喝着让道，跳板搭了一块又一块。脚夫们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扛着麻包上上下下，麻包里的粮食压得他们腰弯成一张弓，号子声此起彼伏。码头上卖吃喝的摊子摆了一溜，炊饼、豆腐脑、酸梅汤，热气混着人声，喧闹得很。炊饼的焦香、豆腐脑的蒜水味、汗味、河水的腥味，搅在一起，扑面而来，是活人的气味。
方正化带着人在码头等着。他穿着青布袍子，腰间别着刀，刀鞘磨得发亮，身后跟着四五个随从，都是曹化淳留下的人，穿着一色的短打，精干得很。船一靠岸，他迎上来，朝杨宁儿行了个半礼，恭敬，又不至于太张扬。姑娘，一路辛苦了。他说。然后转向杨守正，又行了一礼：杨老爷。
杨守正听见杨老爷三个字，浑身不自在，脚底下趔趄了一下。他当了大半辈子杨掌柜，在东昌码头上人人叫他杨掌柜，叫了几十年，顺耳。突然成了杨老爷，像是穿了一件别人的衣裳，肩也不对，袖也不对，哪儿都别扭。他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回礼，手抬了抬又放下了，手指在裤腿上蹭了蹭。
方正化没有多寒暄，把码头上的安排说了。马车备好了，杨老爷一家先去宅子安顿，姑娘入宫的事，另有人来接。正说着，码头边上又来了一拨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监，白净面皮，眉眼细长，脸上扑着粉，白得有些不自然，穿着青纱圆领袍，腰间系着绦子，脚下是黑缎面的靴子，一尘不染。身后跟着四五个小太监，都低眉顺眼的。他走过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打量，眼珠子骨碌碌转，像在掂斤两。
这位就是杨姑娘吧？他笑着拱了拱手，声音又尖又软，像捏着嗓子说话，奴婢李德福，东宫管事太监，奉太子殿下之命，来接姑娘入宫。
方正化退了半步，让出位置。李德福的目光从杨宁儿脸上掠过。青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了，木簪，没有脂粉，跟码头上卖炊饼的丫头没什么两样。他的目光又往下走，落在杨宁儿的脚上。一双大脚，布鞋布袜，鞋底沾着码头的泥，稳稳当当踩在码头的石板上。李德福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像是在忍什么，一闪就收了回去，换上更殷勤的笑，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起来了。他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勋贵家的小姐哪个不是缠了足、娇滴滴的，走路都得丫鬟扶。这位倒好，一双大脚踩在码头上，跟个村妇似的。他心里嗤了一声，面上却越发热络，腰弯得更低了些。
姑娘请，马车在码头外头候着呢，奴婢给姑娘带路。
杨宁儿注意到了李德福的目光，从他看她脚的那一刻起，她就注意到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脚往裙子底下缩，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没什么表情，像看一杆秤准不准。李德福被她这一眼看得心里顿了一下，觉得这姑娘的眼神不太像十六岁的，太沉了些，像在粮铺里算过几十年账的老掌柜。
有劳李公公。她说，声音不高不低，不卑不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