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兵部的咨文到了东昌府。
不是加急的文书,走的是正常驿站渠道,盖着兵部的红印,由通州一路转送过来。咨文的封皮磨毛了边,一路上被驿站的人摸来摸去,红印泥都有些发暗。东昌知府任民育拆开看了,是围城功赏的例行公事:粮商杨守正,围城捐粮三百石有功,赏银五百两,彩缎十匹,赐匾额一方。咨文里还附着一行小字,匾额随文发下,着地方官悬挂。
这种事不稀奇。围城守住了,有功的商户乡绅该赏的赏,该匾的匾,走的是兵部奏请、朝廷核准的路子,各处都在办。任民育经手过好几回,轻车熟路,批了文,派差役去码头通知杨家来领赏。
杨守正在后院翻粮食,新米下来了,得摊开晒。他听了差役的话,擦了擦手上的灰,接了咨文看了一遍。五百两银子,十匹彩缎,一块匾。捐粮三百石值四百多两,朝廷赏银五百两,等于把粮食钱原样退回来,还倒贴了一些,这份赏不亏。彩缎收着,银子入柜,匾额当天就请人挂上了粮铺门楣。黑底金字,两个字是翰林院的手笔,笔力端正,挂在门楣上,沉实得很。
码头上的人看见了,议论了几句。有人说杨掌柜捐了粮,朝廷赏了块匾;有人接话,说该的,围城的时候杨家开仓放粮,少说也救了几百号人;有人念叨五百两银子呢;又有人说,这名头,比银子还值钱。
也就这样了。码头上的人说两句就散了,该扛包的扛包,该卸船的卸船。东昌解围才半年,百废待兴,码头上来来往往的漕船比围城前多了不少,脚夫们忙着讨生活,谁也没工夫在一块匾额上多费心思。运河上的号子声远远近近,和半年前没什么两样。
杨宁儿在柜台后面记账,听见门口有人议论,抬头看了一眼新挂的匾额,又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是红木的,磨得发亮,噼里啪啦响。粮食的进出,银两的收付,一笔一笔,清清楚楚。柜台角上放着一碗粗茶,茶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匾额挂上第三天,东昌城又来了一桩稀罕事。
初四那天,曹化淳从北京启程。他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宫里头一号的人物,这趟出京,排场摆得足。御林军一百骑在前头开道,甲胄鲜明,马鞍上挂着鞬袋和长枪,马蹄铁在官道上踏得脆响,扬起一溜黄尘。宫中太监十余人随行,各有差使,两个捧圣旨的,用黄绸包袱裹着,捧在胸前,不敢有一丝松懈;四个抬册封仪物的,朱漆托盘上盖着红锦;还有几个管车马行程的。方正化带二十名侍卫殿后,腰间挎着刀,骑术精熟。后头跟着五辆大车,车上装着赏赐之物,用红绸盖得严严实实,车轴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风掀开红绸一角,露出底下的朱漆箱角。
一行人马出了齐化门,沿运河南下。沿途州县的驿站早就接了令,吃喝草料一应备齐,驿丞站在门口候着,脸上堆着笑。地方官迎送如仪,不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亲自出京是为了什么事,只知道排场不小,不敢怠慢。有那消息灵通的,知道曹化淳连御林军都带出来了,心里打鼓,不知道是哪位大员要倒霉。沿途有人试探着问曹公公此行何往,他只笑笑,说,不多一个字。马跑了一天,他的腰有些酸,到驿站就让人打盆热水泡脚,泡完了吃一碗热汤面,早早歇下。
走了五天,初九到了东昌地界。
初九午后,一百骑兵甲胄鲜明进了东门,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成一片。
东昌百姓从没见过这阵仗。围城时候来过三千京营,那是打仗的兵,灰头土脸的,跟叫花子差不多。这回不一样,一百匹马,马上的兵丁穿着齐整的锁子甲,头盔上的红缨在秋天的日头底下鲜亮得刺眼,长枪枪头闪着寒光。后头跟着太监,穿着红袍,捧着黄绸包袱。再后头是马车,红绸盖着,不知道装的什么。方正化带着侍卫殿后,刀鞘在马腹旁晃荡,晃得人眼晕。
码头上的人先是一愣,有人喊了声曹公公来了,旁人问哪个曹公公,有人认出来是司礼监的曹化淳。人群里炸了锅。码头上的人扔下扁担就往街上跑,卖炊饼的大嫂端着托盘挤到路边,茶馆里的茶客全涌到了门口,连光岳楼上都有人探出脑袋往下看。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一巴掌拍回去。一个卖糖人的老头儿举着架子没地方放,被人挤得东倒西歪,糖人掉了好几个在地上,碎了。
曹化淳骑在马上,不紧不慢地走。他没往府衙去,先拐了个弯,往大码头方向走。
队伍在杨家粮铺门口停了一下。
粮铺三间门面,门楣上新挂着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青布衫,头发用木簪别着,没有缠足,一双大脚踩在柜台下面的脚踏上。她手里拨着算盘,噼里啪啦响,头也不抬。模样端正,眉眼清秀,不施脂粉,皮肤匀净,下颌线条利落,是那种干干净净的耐看。柜台上放着一把紫砂茶壶,壶嘴磕掉了一块,用铜片锔着。
曹化淳坐在马上,远远看了一眼。
姑娘记完一笔账,抬头招呼伙计把门口的粮食搬进去,声音清亮。有个挑夫来买粮,她称粮、算钱、找零,一气呵成,秤杆翘得高高的,挑夫连声道谢。有个老婆婆来买二升米,钱不够,她摆摆手,说先拿去吃,钱下回补上。老婆婆走后,她从柜台底下摸出十几文大钱,叫住门口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把钱塞过去,说了句给你娘抓副药。孩子愣了愣,眼圈红了,鞠了个躬跑了。她也没多看,低头继续拨算盘。
曹化淳点了点头。东厂的密报上写得很详细,可他还是想亲眼看看,这个粮商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密报上说她俭朴、宽厚、临事不乱,他看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都对上了。
他拨转马头,往府衙去了。
街上的人看着队伍拐了弯,议论得更热闹了。有人问曹公公是不是去了码头,有人说在杨家粮铺门口停了一会儿,有人追问是不是刚得了匾额的杨家,有人答正是杨家,曹公公在马上看了半天,不知道看什么。有人猜,是不是杨家捐粮的事还有后续,朝廷又有什么赏赐。
没有人往别处想。杨家刚得了的赏赐,大家只当曹化淳是来看看捐粮有功的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