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四天。
从围城第五天下午开始下，淅淅沥沥的，不大，但是绵密，下下停停，停停下下，把城墙上的砖泡得透湿，踩上去滑溜溜的，棉甲淋了雨干不了，穿在身上又湿又重，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城上生病的士兵越来越多。
一开始只是几个咳嗽的，后来发烧的、拉肚子的、浑身发软的，每天都有几十个，医馆里住满了伤员和病人，大夫忙得脚不沾地，生姜、红糖这些发汗的药材早就用完了，连治拉肚子的黄连都快没了。朱慈烺每天巡城，都能看见蹲在垛口后面咳嗽的士兵，有的烧得脸通红，还硬撑着不肯下去，说自己没事，能守城。
围城第八天夜里，雨下得更大了。
朱慈烺披着蓑衣在城墙上走，蓑衣是赵安从渔户家里借来的，竹编的，还沾着鱼鳞。赵安提着一盏风灯跟在后面，灯光在雨幕里晃来晃去，照不远。走到南门段的时候，他又看见那个叫刘二狗的年轻士兵，蹲在垛口后面，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棉甲湿得能拧出水来。
怎么又在咳？朱慈烺蹲下来，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不是让你下去休息吗？
没事……先生。刘二狗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我能撑住……少一个人，城上就少一份力。
朱慈烺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就看见光岳楼方向亮着一团暖黄的光，姜的辛辣味顺着风飘过来，在湿冷的雨夜里格外明显。他让赵安留下来看着刘二狗，自己顺着马道下了城墙，往光岳楼走。
走近了一看，果然是杨宁儿。
她蹲在一个临时搭的小灶边，手里拿着一把破蒲扇，轻轻扇着火，灶上坐着一口小铁锅，锅里的姜汤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气混着雨雾往上飘。陈杏蹲在旁边，怀里抱着一捆干柴，衣服头发都淋湿了，冻得缩着脖子。地上放着个木桶，已经盛了小半桶姜汤。
杨姑娘？朱慈烺走过去，站在伞下，这么晚了，你在这儿熬什么？
杨宁儿抬起头，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角，脸上沾了点灶灰，看见是他，微微点了点头：我今天去医馆送粮，看见好多兵淋了雨发烧，再这么下去，没等鞑子攻城，自己先病倒一半。我让陈杏去各家各户收了点老姜，不多，凑了小半锅，熬了姜汤送上城去，能暖一个是一个。
她边说边站起来，拿大勺子搅了搅锅里的姜汤，姜片煮得软透了，辛辣味更浓了。她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皱着眉头放了点盐进去搅了搅：盐也快没了，就剩这点，放一点提提味，喝了暖身子。
朱慈烺在灶边蹲下来，伸手烤了烤火，手冻得通红，被火一烤又痒又麻：盐还够吃多久？
按现在的量，最多六天。杨宁儿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已经让各盐铺把存盐都统一收上来了，一共两千斤，本来够吃十天，现在士兵喝姜汤、伤员清洗伤口都要用盐，得省着点，一天减到四分盐，能撑六天。再少人就没力气了，拉不开弓，搬不动石头。
朱慈烺看着她，火光映着她的脸，橘红色的，她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锅里的姜汤，没有一点慌乱的样子，好像就算明天盐就吃完了，她也能想出办法来。
六天够了。朱慈烺说，鞑子等不了那么久。
杨宁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熬好的姜汤舀进木桶里，木桶不大，一桶能盛二三十碗。她试了试重量，提了提，太沉，她提不动。
我送上城去吧。朱慈烺站起来，提起木桶，两只手提着，提手硌得手心疼。
杨宁儿没推辞，端起一摞粗瓷碗，碗是凑来的，大小不一，两个人一起往城墙上走。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城墙上的士兵看见姜汤，都围了过来，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接过热姜汤，捧在手里暖半天，才一口一口地喝，喝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咳嗽声都稀了些。刘二狗喝了一大碗，额头上冒出了汗，感觉身上轻松了不少，捧着碗一个劲地道谢。
他们沿着城墙走了一圈，木桶里的姜汤渐渐空了，最后一碗分给了南门城楼的哨兵。杨宁儿把碗摞起来，碗沿碰着桶沿叮当作响，她站在垛口边，往清军大营的方向看。雨夜里，清军大营的灯火比前几天亮了好几倍，叮叮当当的声音更响了，隔着雨声都能听见，还有人喊着号子，像是在抬什么重东西。
他们在干什么？杨宁儿问。
在架炮。朱慈烺的声音沉了下来，红夷大炮。他们之前的佛郎机炮轰不塌城墙，这几天一直在等后方把红夷大炮运过来，现在应该是架好了。
杨宁儿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她虽然不懂打仗，但也听说过红夷大炮的厉害，一炮就能轰塌一段城墙。
能守住吗？她问，声音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朱慈烺说。
杨宁儿没再问，抱着碗和桶转身下了城墙，走的时候只说了一句：明天我再熬一锅，多放点姜。
她走了，脚步声消失在雨幕里。朱慈烺站在城墙上，看着清军大营方向那些晃动的火把，还有叮叮当当的号子声。
赵安走过来，给他披上蓑衣：先生，回去歇会儿吧，明天肯定有恶仗。
朱慈烺点了点头，刚要走，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是斥候回来了，浑身是泥，连滚带爬地跑上城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头盔往下淌：
先生！鞑子的红夷大炮架好了！一共三门！都冲着东门！明天一早就要轰城！
朱慈烺看向城外，清军大营的火把亮得吓人，号子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还有兵刃碰撞的声音，他们在集结军队，准备明天一早的总攻。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朱慈烺靠在城楼柱子上眯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