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七，大顺军到了北京城下。
塘报是凌晨送到乾清宫的。崇祯正在看奏折，殿里点着灯，丹陛下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王承恩把塘报呈上去，当着满殿官员的面拆了。纸上就几行字：十六日夜，杜之秩开居庸关降贼，闯军主力十五万余连夜南下，前锋已过昌平，当日可至城下。
崇祯捏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按在御案上，指节发白。
殿下静得能听见灯花的爆响。上朝的官员们低着头，谁也不敢看谁，有人的笏板在手里抖。
敲钟。崇祯说，召集百官，午门议事。
王承恩亲自去敲景阳钟。钟声一下一下地响，传遍紫禁城，传到城墙外头，传到各个官员的府邸。敲钟的太监胳膊都敲酸了，钟声在城里荡，各府的大门有的开了一条缝又合上，有的纹丝不动。
等了一个时辰，来的官员不到三十个。
平日里上朝，几百个文武站满两排。今日没来的，大多在家里收拾行李准备跑，有的跟家里人商量怎么投降，有的干脆关上大门装病，敲都敲不开。
更坏的消息跟着就来。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带着几个亲信，半夜里缒城出去，降了李自成。城里的虚实，守军多少，粮草多少，哪个门防守薄弱，他全告诉了贼兵。
崇祯坐在午门城楼上，看着底下稀稀拉拉站着的几十个官员，又看看城门外空荡荡的街，半天没说话。街两边的铺面全上了板，路上看不见人，只有几条野狗在墙根底下刨垃圾。风刮过来，吹得龙袍下摆晃。他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冷。他当了十七年皇帝，勤政，不贪财，不好色，天天批折子到后半夜，衣裳破了叫周皇后补。他自问不是昏君。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投敌了。
兵部呢？他问，张缙彦呢？守城的兵呢？
没人回答。
张缙彦没来。据说在家里整理文书，其实是在跟魏藻德等人商量开城投降的事。京营的兵额原有十万，太子带走了五千神机营，剩下的大多是空额，吃空饷吃了多少年，真到守城的时候，能拉上城的不到一万人，还都是老弱病残，盔甲不全，兵器锈了。
襄城伯李国桢呢？崇祯又问。
这回有人回答了，是个小官，声音抖得像筛糠。
回……回陛下，襄城伯在西直门督战。他说……他说城在人在。
崇祯点了点头。李国桢是襄城伯，世袭的勋贵，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真到了这时候，是他在守着。
王承恩站在崇祯身边，脸白得像纸，人没跑。太子出京的时候，留了方正化带东宫的侍卫和太监守东宫，这时候方正化也上了城，一身盔甲，腰间别着刀，站在崇祯身后一步远的地方。
传朕的旨意，崇祯说，所有在京官员，不论品级，都给朕上城防守。家里有男丁的，都给朕上城。粮食全部充公，统一分配。敢有私藏粮食、私通流贼者，斩。
旨意传下去了，没人听。
官员们都关着大门，谁也不肯上城。有的已经在偷偷做字旗，等着大顺军一到就开门投降。崇祯派太监去各官家里催。有个太监到一位侍郎府上，门只开了一条缝，家人出来说大人病重，起不来，顺手往太监手里塞了一块银子。太监掂了掂，揣进袖子里，回来跪在崇祯跟前，也是这么说：大人病了，起不来。还有的太监连门都没进去，在门口叫了半天，里头搬箱子的声音照旧，没人应。
崇祯坐在城楼上，听太监们一个一个回来禀报，脸色越来越白，末了什么也没说，只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指挥不动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听他的了。
十七日申时过后，闯军前锋到了城下，开始攻城。
攻得最猛的是西边的西直门和广宁门。襄城伯李国桢亲自在西直门城楼上督战，把府里的银子全搬出来，一千多两，尽数散给守城的兵。兵们多少日子没发过饷了，捧着银子，有的眼圈就红了。李国桢盔甲都来不及穿，穿着一身常服站在城头上，亲自扔石头。闯军扛着云梯往上爬，石头砸下去，连人带梯翻下去。李国桢身上中了两箭，不下来，拔了箭接着指挥。西直门攻了半天，没攻下来，大顺军在城下丢下几百具尸体，退了。
广宁门那边，却出了事。
广宁门的守将是成国公朱纯臣，永乐年间封的国公，世袭了十几代，世受国恩。崇祯把守广宁门的重任交给他，他早就跟魏藻德、张缙彦商量好了，要开城投降，求个从龙之功。十七日夜里，朱纯臣在城头上望着闯军的营火，营火连成一片，比天上的星还密。成国公的爵位传了十几代，府里的金银字画堆得满满的。他想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叫来心腹家人，把人缒下城去，跟李自成的大将刘宗敏接头，说愿意开城门投降，只求大顺军进城之后不杀他，不抢他家产，还让他继续当官。
刘宗敏当场就答应了。
只要你开城门，保你公侯万代。
三月十八，申时，朱纯臣假称出城击贼，下令开广宁门。
守门的兵不肯开。领头的说，襄城伯在西直门死战，我们怎么能开门。朱纯臣拔出剑，当场杀了两个领头的，亲自下令开门。
魏藻德和张缙彦早带着几百个官员在城门口等着。看见城门开了，立刻跪在路边，手里举着户口册、土地册，高呼迎闯王。大顺军的影子还没看见，头都磕破了。
门闩抽开，城门吱呀呀地开了。日头照进门洞，照在跪了一地的官员背上。
大顺骑兵呐喊着冲了进来。
李国桢在西直门听见广宁门方向喊杀声震天，知道坏了，带着人赶来堵。已经晚了，闯军进来几千骑，顺着大街冲。他带几百亲兵在广宁门大街上跟闯军巷战，砍倒几十个人，最后被围在中间，身上受了十几处伤，自刎而死。死前朝着紫禁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臣力竭矣。
外城就这么破了。
不到一个时辰，外城各门相继失守。进了外城的大顺军开始抢，开始杀，开始烧。火光先从城南起来，一处，两处，跟着连成一片，把半边天映红了。哭声、喊声隔着城墙传过来，一阵一阵的。
内城九门关得死死的。门洞里已经堵上了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