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没亮就下了雪。
雪不大,碎的,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没有声音。落在瓦上,落在槐树枝上,落在羊肉胡同宅子门口的石狮子头上,薄薄积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地响。
前天张嫣发了话,杨宁儿出宫回羊肉胡同待嫁。宅子里从四更天就忙开了。
周氏在灶房里。她蒸了一笼枣花馒头,面捏成枣花的样,馒头尖上点着红点。红点是胭脂粉兑的水,拿筷子头一个一个点上去的,点得认真。又煮了一锅红糖水,姜切成薄片,熬出了辣气,给宁儿出门前喝一碗,暖暖身子,别在路上冻着。她还煮了两个鸡蛋,拿洋葱皮染红了壳,放进嫁妆的箱子里。这是她娘家传下来的规矩,传了几辈了。
杨守正站在院子里,穿着那身新做的青布直裰,手背在身后,来回走。他从东厢走到西厢,又从西厢走回来,院子里的雪被他踩出一行脚印。他比纳采那天还紧张。纳采那天接的是礼,今天送出去的是人。
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落光了,枝上顶着雪。他站在树底下看了一会儿,想起东昌粮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年年夏天上面有蝉叫,宁儿端着算盘从树底下出来,坐到柜台后面记账。
嫁妆昨天夜里就收拾好了,在西厢房,两口樟木箱子。一口装新棉花被子,四床,棉花弹得蓬松,被面是青布小花的,都是周氏亲手缝的。另一口装衣料和几身换洗衣裳,还有一把算盘。算盘是红木的,杨宁儿从姑娘时候就用,算珠磨得发亮。杨守正亲手拿布擦了才放进去的,一边擦一边说,这是她从小用的家伙,带着。箱子上头搁了一个小木匣,是纳吉那天周氏收八字帖的那个。
陈杏端着热水进了里屋。水热,冒着白汽,她胳膊上还搭着那套太子妃礼服,大红织金的袍子,凤冠霞帔,抱在手里坠手,金线绣的凤凰摸上去硌手。
杨宁儿坐在妆台前。铜镜磨得不太亮,照出来的人模模糊糊。窗外还是黑的,雪映着一点微光,屋里灰蒙蒙的。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没动。桌角搁着她前日抄的账册,纸角还压着镇纸。她看了一眼,把眼光收回来了。
姑娘,梳头了。陈杏把水盆搁下。
杨宁儿的头发长,又黑又粗。陈杏的手指在她头发里穿来穿去,一缕一缕梳通了,编了发髻,抹了点桂花头油,插上金钗。凤冠戴上的时候,杨宁儿的脖子往下沉了一截。冠上坠着珠串和金叶,一动就晃,叮叮当当响,珠子冰凉地蹭着额头。她伸手摸了摸珠子,凉,滑,跟东昌湖里冬天捞出来的鹅卵石一个手感。
她说。
今天得戴着。陈杏说,声音也有些发紧,过了今天随你。
周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小碟里搁着两个枣花馒头。她把碗搁在桌上,站着看闺女,嘴张了张,又合上,末了只伸手把杨宁儿的衣领理了理,从领口一直抹到前襟。
趁热喝。她说,路上冷。
杨宁儿端起碗喝了。姜水甜里带辣,从嗓子一路暖到胃里。她喝了半碗,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慢慢嚼,咽下去。
她说,你去灶上吧,火还烧着。
周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闺女坐在灯下,穿着大红织金的袍子,端着碗,碗里的热气往上冒,把她的脸熏得模模糊糊。周氏把门带上了。
辰时,街上有了吹打声,远远地过来。
沿街铺子刚下了门板,粮店的、布店的掌柜站在门口看,有人掰着指头数仪仗有几抬,说太子大婚办得省,搁在从前,几十抬的排场,头尾都看不见。有个拄拐的老汉摇头,说米价要是能落下来,那才是真喜事。
仪仗进了胡同。吹鼓手不多,一副唢呐,一副笙,一面鼓,吹的是喜调,声音不大,让风吃去了一半。八抬大轿走在前头,大红轿围绣着龙凤,轿顶上落了一层薄雪,红的白的配在一起。轿子后头跟着一骑马,马上的人穿大红吉服,背挺得直,是太子。几个孩子跟在轿子后头跑,赵安回头把他们轰开,轰得不凶,孩子们散了,一会儿又聚拢回来。
赵安带着亲兵在前后左右散开,明着是仪仗护卫,眼睛却盯着路边看热闹的人,手按在刀柄上。看热闹的人挤在胡同口,伸着脖子小声议论。有人说太子禁足东宫,今天是特旨放出来亲迎的,礼毕就得回宫。有人说米价又涨了,粮铺里一早一个价。说着说着,红轿子到了跟前,就都不说了,光看。
乱世里办喜事。有人看着看着叹了口气,说自家开年也该给孩子把喜事办了。
太子在宅子门口下马。
杨守正在门口站了半天了,手在袖子里攥着,攥出了汗。见他过来,躬身行礼,腰弯得深了些。朱慈烺伸手扶了他一把。
岳父。
杨守正的鼻子一酸。他忍住了,喉咙动了动,没出声,侧身把人往院里让,脚步都有些踉跄。
正屋里备了茶,茶碗的盖子揭开了搁在上头,冒着热气。朱慈烺没坐,站在院子里等。雪落在他肩上,他没掸。
里屋的门开了,陈杏搀着杨宁儿出来。凤冠挡着视线,她只能看见脚底下那块地。地上薄薄一层雪,大红礼服的下摆拖过去,扫出一道浅痕。她一步一步走到院子当中,走到爹娘跟前。
她跪下去,给两个人磕了个头。
杨守正弯腰把她扶起来。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只有两个字。
去吧。
周氏上前一步,往她袖子里塞了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红的,里头是红纸包着的两颗红枣、两颗花生。
揣着。她声音压得低,图个吉利。
杨宁儿接了。布包小小的,热的,贴着腕子。
陈杏搀着她上轿。她抓着陈杏的胳膊,抓得紧。上了轿,轿帘放下来,外面的一切都隔了一层红,红绸子,红轿子,红衣服。
唢呐声又响起来。轿子离了地,晃了一下,起了。两口嫁妆樟木箱子跟在轿子后头,宅子里的两个佣工抬着,箱子不重,抬得稳稳的。
杨守正和周氏站在门口。杨守正腰板挺得直直的,风吹得他衣角响。周氏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手背绷紧。轿子出了胡同口,拐了弯,看不见了,周氏的眼泪才掉下来,吧嗒吧嗒砸在棉袄前襟上。杨守正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拍在棉袄上,闷闷的响。
周氏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
进屋吧,她说,灶上还有馒头。
仪仗出了胡同,往东去。太子上马,跟在轿子后头,背挺得直。红轿子在雪雾里一晃一晃,越走越远。东边尽头是东华门,东华门里头,是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