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议散了,众将各自回营。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勾肩搭背,有人已经在商量打下北京后怎么分银子分女人。帐篷帘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去,冷风灌进来,吹得油灯晃了好几下。
牛金星没走。等最后一个人出了帐篷,他才慢悠悠地坐回去,拿起折扇扇了两下。天不热,扇风只是个习惯。
李自成还坐在原处。烟袋里的烟抽完了,他在磕烟灰,烟灰磕在案上,堆成一小堆。
闯王,牛金星说。语气跟军议上不一样了。军议上是说给众人听的,现在是说给李自成一个人听的。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牛金星收了折扇,身子往前探了探。
李岩这人,有才。
他先夸了一句,停了一下,从袖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瓜子皮吐在地上。
有才,也有心。
李自成抬眼看了他一下,没说话。
闯王您看,牛金星说,军中这些将领,刘宗敏是一介武夫,打打杀杀没问题,脑子里没有弯弯绕。田见秀、袁宗第,都是粗人。唯独这个李岩,有学问,有主意,军中上下都服他。您看他今天在军议上说话,那几个将领,眼睛都看着他。
他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嘴里的酒气喷在李自成脸上。闯王,李岩是举人出身,杞县的望族。他不是饿极了才造反的,是被知县陷害入狱,饥民把他救出来,他才投了您。他骨子里,还是读书人。
李自成没说话,磕了磕烟灰。
读书人心眼多。牛金星说,他今天劝您取西安,说是为了根基。闯王您想想,取了西安,他李岩是举人,懂民政,懂钱粮,关中那摊子事,还不是得他来管?到时候他在关中收买人心,经营根基,兵也归他调,粮也归他管,百姓只知有李岩,不知有闯王。
行了。李自成说。
牛金星闭了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把折扇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啪嗒啪嗒地响。
李自成把烟袋放在案子上,看着帐顶。帐顶是灰布的,被灯烟熏黄了一块,像一块旧补丁。
李岩不会反我。他说。
那是,那是,牛金星连忙说,李将军忠心,谁不知道?我就是提醒闯王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李将军威望太高了,不是好事。
他说完,站起来,行了个礼,走了。帐篷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脚步声渐渐远了。他走的时候哼着小调,是河南的梆子调。
李自成一个人坐在帐里。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晃了晃,忽大忽小。
他拿起烟袋,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吸了一口。烟丝辣,呛得他又咳了一声。
他想起去年在开封城下。李岩劝他不要挖黄河堤,说水淹开封会死几十万百姓。他没听。水到底还是淹了,开封成了一片废墟,百姓死了一多半,粮也没抢到多少。后来李岩一句话没说,只写了一首诗,贴在营帐里。那首诗他看不懂,字倒是写得周正。
他记住的是李岩写诗时的样子。一个人坐在帐里,灯下提笔,写完了贴在墙上,然后看着那首诗,半天不动。灯影落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那个样子让他不舒服。
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就是不舒服。就像吃饭吃到一粒沙子,硌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他把烟袋磕灭,站起来,走了出去。帐帘一掀,外头的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寒颤。
营帐外,天黑透了。没有月亮,只有帐篷间的篝火一簇一簇地亮着,火星子往上飘,飘到半空就灭了。远处有马嘶声,断断续续的,像在梦里叫。巡营的兵丁提着灯笼从帐篷前走过,脚步声踩在硬土上,嚓嚓嚓的,走远了又回来,回来又走远。
李岩的营帐在营地西边,离中军大帐不远不近,隔着二三十步。
帐篷不大。一张木榻,一张矮案,案上一盏油灯,一摞书,一方砚台,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地图挂在帐壁上,四角用钉子钉住,上面密密麻麻标着关隘城池,有些地方被手指摸得发白了。帐角堆着半袋粮食,是他省下来的,准备明天给营里的伤兵送去。
李岩坐在案前,看着地图。
地图上襄阳往西,是武关,是商洛山,是蓝田,是西安。往北是潼关,孙传庭的几万秦军在那里。往东是河南,他出生的地方。杞县在开封东南,离襄阳几百里路,他已经两年没回去过了。
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
牛金星今天在军议上的话,他听明白了。争的是宠。牛金星怕他在闯王面前压过自己,要抢话头,要把他挤下去。
他也知道牛金星在背后说什么。功高震主,收买人心,这些话牛金星不会当着他的面说,可军中没有不透风的墙。有卫兵告诉他,牛金星最近常去中军大帐,一个人跟闯王说话,一说就是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说些什么,不用猜也知道。
李岩没有去找闯王辩解。辩解没有用,越辩越像心虚。牛金星要的就是他去辩解,一辩解,闯王就会觉得他果然在意,果然有心思。他拿起案上的半碗冷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土腥味。
他把砚台注了点水,拿墨锭慢慢磨。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磨了一会儿,墨浓了,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的是几句话,算不上诗,随手写的。写完看了一眼,没再看第二眼,把纸翻过去扣在案上。墨还没干,洇透了纸背。
他想起杞县的家。
李家在杞县算大户,有几百亩地,一个粮仓,一座宅子。崇祯十三年大旱,河南赤地千里,饥民遍野。他把家里的存粮拿出来赈灾,散了三百石,又写了劝赈书,劝县里的富户出粮。知县不高兴。他出粮,显得别人不出粮,知县觉得他多事,扫了县里富户的脸面。
知县给他扣了个帽子,煽惑百姓,图谋不轨,把他下了大狱。
他在牢里待了一个月。那个牢房暗无天日,墙角发霉,老鼠在脚边跑。有一只老鼠不怕人,蹲在墙角看着他。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里头。
后来饥民们把牢砸了,把他救了出来。
他没地方去了。家被抄了,粮仓被封了,通缉令贴满了杞县城门口。一个举人,散尽家财赈济灾民,到头来成了朝廷钦犯。他带着几百个救他的饥民投了李自成。那时候他想,闯王是替百姓说话的,闯王的路是对的,闯王能成事。
到现在两年了。
他看着案上那张扣着的纸,墨迹还没干,透过来隐约看见几个字的笔画。
他不知道闯王能走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他知道的是,牛金星的话,闯王听进去了。也许只是一点点,种子种下去了,迟早会发芽。
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油灯,凑近了看地图上潼关的位置。孙传庭在那里。听人说,太子往那边送了银子,送了新式的燧发枪。闯王要是听了牛金星的,直扑北京,潼关那边的兵调回来堵截,后路又空了,到时候不堪设想。
他摇了摇头,不再往下想,吹了灯。
帐里黑了。只有帐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篝火的光,细细的,橘黄色,落在地上,像一根线。
他躺下了。木榻上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面是一床旧棉被。棉被薄,盖着不暖和,但不冷,八月的襄阳还热,蚊子多,在耳边嗡嗡地转。他挥了挥手,没打着。
外面巡营的兵丁又走过来了,脚步声嚓嚓嚓的,嚓到他帐篷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远处有马嘶了一声,拖着长音,嘶完了就没声了。
他闭上眼。
帐外的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粒火星从帐帘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地上,亮了一下,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