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扇厚重的红木大门在刺耳的撞击声中向两侧弹开,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尘埃,瞬间冲淡了屋内浓重的药味。
江柠指尖捏着的那枚三寸银针,凛冽的闪着寒芒。
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眉宇间凝结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从门外阔步进来了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长得和陆北野,陆霆骁有些相像的男人,
他穿了一件剪裁极考究的深灰色羊绒西大衣,衬衫扣子严丝合缝地扣到最顶端,整个人透着一种公子哥派头。
但与他深沉内敛的陆霆骁和刚正不阿的陆北野又完全不同,他虽没有陆霆骁那种深不见底的城府,可眉宇间透着的傲气也绝非好欺负的善茬。
在他身后,跟着一名身材高大魁梧的外国男人。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金发碧眼,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种目空一切的傲慢。
他身上穿着笔挺的羊毛呢子大衣,一双擦得锃亮的角头皮鞋,手里提着个印有国际医疗组织标识的银色精密箱。
他在看向江柠手中的银针时,像是见到了什么荒诞的垃圾,鼻翼微动,用英语低声的咒骂了一句。
“子聪啊!你可算回来了!”
沈慈霜一见来人,原本凄楚的脸色瞬间放了光,她像见到了救世主一般,攥着手里的真丝手帕快步跑上前,一把拽住陆子聪的袖子,声音尖细里带着哭腔。
“你快劝劝吧!你二哥也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非要让这个乡下来的女人给你奶奶看病啊!还说要用那劳什子的针灸给你奶奶扎针?”
陆子聪安抚地拍了拍沈慈霜的手背,镜片后的双眼死死盯着江柠手中的银针,那眼神像是看到了某种极其肮脏且危险的违禁品。
“妈,没事,我已经请来了詹姆斯教授了,他会说服奶奶的。”
陆子聪快步冲上前,停在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坚毅,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看向江柠。
“住手!”
“二哥,你别胡闹了!这位是詹姆斯教授,是我千辛万苦从漂亮国请回来的心脑血管专家,他是世界顶级的大拿。
我知道你们也是为了奶奶好,但现在没事了,这里就交给我吧!”
詹姆斯教授此时也大步跨出,用极其蹩脚的中文大声嚷嚷:
“oh my god! 你们华国人,现在还在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吗?简直是太落后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军医,指着江柠,脸上露出极度荒谬且轻蔑的表情:
“请你们立刻离开!我们要相信科学,这种落后的东西只会加速病人的死亡!我要立刻马上接管病人,进行介入导管探查!”
随之又用英语说了一句“白痴!”
随着陆子聪和詹姆斯的入场,原本就摇摆不定的陆家人彻底倒戈了。
一旁的李荣眼看着二房不仅请来了洋专家,还这般大张旗鼓地抢功,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
她虽然也瞧不上江柠,但更怕让沈慈霜这一房得了势,若是老太太真被这詹姆斯救活了,那陆家以后的资源还不全向二房倾斜?
李荣眼珠子一转,破天荒地变了脸,堆起笑对陆子聪说道:
“哎呀,子聪,你先别急着赶人啊。你没发现你二哥已经全好了吗?
他的眼睛和腿,那可都是你二嫂……江柠治好的。我觉得,既然有成功的先例,还是让你二嫂先试试吧!”
陆子聪闻言,这才猛地转头看向陆北野。
他刚才进门太急,只顾着耀武扬威,此时才惊觉陆北野竟然就那样稳稳地站着,原本空洞无神的双眼此刻正透着冷冽的寒光,正直视着自己!
他心里狠狠一震,怎么可能?
那腿和眼睛,竟然真的被治好了?
沈慈霜一听李荣帮腔,立刻柳眉倒竖,尖锐地反驳道:
“大嫂这是什么话?咱们北野能痊愈,那也是因为他是军人,身子骨本就是有底子的,也就是被江柠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了呗!
咱妈可不能相提并论啊,她老人家已经是年过八旬的身子骨了,万一扎出个好歹了,你要不要负责呢?”
沈慈霜冷哼一声,步步紧逼:
“莫不是因为詹姆斯是我们家子聪找回来的,你们大房眼红了?不想让子聪抢了头功,才故意让这乡下女人在这儿耽误时间?”
李荣被她戳中心思,面色瞬间涨红,又转得惨白,嗫嚅着嘴唇不敢再接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陆霆骁此时终于站了出来,他沉稳的声音带着压迫感:
“二婶这话什么意思?北野治腿的时候,我是亲眼看见的。
江柠在手术室足足站了36个小时,北野才有了今天,那是您一句轻飘飘的‘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能盖过的吗?”
他看向陆子聪,语气微沉:
“不管今天是准给奶奶瞧病,初衷都是想让奶奶好起来,不是吗?二婶至于说话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陆北野听着他们如狗咬狗般的争执,面上并无波动,仿佛早已见怪不怪。
他神色淡漠,只是将宽厚的大手轻轻搭在江柠瘦削的肩膀上,微微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安心。
江柠感受到肩头的温度,原本紧绷的背脊稍微放松了些许,但眼底的冷意更甚。
而人群中,几位老资历的军医如获至宝。他们刚才治不好人,正怕承担责任,现在詹姆斯的出现简直是最好的台阶。
“呃……其实……詹姆斯教授说得也不无道理,
中医讲究的是慢,讲究的是调理,也就是所谓的‘慢工出细活’。”
说话的是方才被詹姆斯推开的白发军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似乎终于找到了台阶下,顺着话茬感叹道:
“西医讲究的是微观、是精准,是直接作用于病灶的‘快刀斩乱麻’。
老太太现在的情况就像是这房子已经着了大火,西医是水炮直冲,能立竿见影;
可中医呢?中医那叫固本培元,是修补房梁,得慢慢等药效渗透。
这种火烧眉毛的急症,靠几根铁丝去拨弄经脉,恐怕……恐怕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他这一番话,说得周围那群想推卸责任的军医纷纷点头。
“是啊,中医那一副药熬下来得大半天,老太太哪等得起?”
“詹姆斯教授那是动手术,是直接把血管通开,这才是救命的本事!”
詹姆斯听着周围人的恭维,虽然中文听不太全,但那股子推崇的劲儿他感受到了,下巴再次扬到了天上,轻蔑地扫了一眼江柠,用英语又嘟囔了一句:“白痴!”
领头的军医推了推眼镜,纷纷附和,
“老太太现在的情况,怎么能让这种没受过正规高等医学教育的赤脚大夫胡闹?万一出了事,这就是草菅人命!”
“就是,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学了几天扎纸人,就敢来显摆了?”
屋内议论纷纷,那些尖酸刻薄的字眼像是一支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向坐在老太太床边的江柠。
所有的压力都像大山一样,死死地压在这个看起来单薄的少女身上。
“赤脚大夫?”
江柠清冷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喧嚣的寒意。
她缓慢而坚定地将银针稳稳放下,转过身,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詹姆斯。
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弧度,
“既然詹姆斯教授是顶级教授,那你进来这么久,我只看到你不停的说白痴,你还做了什么?”
詹姆斯愣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回应,
江柠便换上了一口极其流利纯正的英语,语速极快:
“病人由于多器官衰竭,凝血功能已降至临界值。
你现在提议做介入探查?你是想让导管划破她脆弱如纸的血管,让病人在手术台上因为大出血死得更快吗?”
她报出了一连串詹姆斯在匆忙中根本没注意到的生理监测盲点,数据精准到令人发指。
詹姆斯原本轻蔑的表情僵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东方女孩,额头上细密的冷汗竟一层层冒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单词来。
“谁要是再阻碍奶奶的治疗,就是与我陆北野为敌!”
一直沉默如冰山的陆北野突然上前一步。他单手护住江柠,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杀气。
那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横扫全场,生生逼退了想要上前的护卫。
气氛僵持到了极点,就在双方僵持不下,陆北野眼神一暗,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枪上,准备暴力清场时——
“都翻了天了吗?”
一道浑厚且带着上位者绝对威严的声音,陡然从正厅屏风后的大门处炸响。
那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更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低头俯首的压迫感。
众人闻言,浑身皆是一震,下意识地循声望去。
只见一名中气十足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穿着一身老式制服,步履生风,虽然两鬓斑白,但那一身铁血戎马的气场,瞬间将喧闹的人群镇压。
陆北野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那个走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