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大门轰然合上,将方正明那近乎崩溃的哀求声彻底掐断。
陆北野坐在轮椅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他低头看了看盖在膝盖上的薄毯,又看了看那叠被揉皱的证词,原本冷硬的下颌线条此时绷得极紧。
方家,这个曾经他视为亲人的一家人,终于在这场贪欲与嫉妒的闹剧里,彻底灰飞烟灭。
“首长,保卫处的人已经去提审刘大壮了。刘爱华那边……也松了口。”
沈良推着轮椅,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此时陆北野身上那股深沉的肃杀气。
陆北野微微合眼,嗓音沙哑:“按照程序办,不准任何人求情。”
处理完那些心烦的事后,陆北野命令沈良立刻送他回了住院部。
在车上,他眼神里全是焦灼,一想到江柠那双比烫的手,他这心里就像是被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
还没进病房门,陆北野隔着那道半掩的门,就瞧见江柠正侧对着门口,和李老太两人在病床前“推搡”着。
他心里咯噔一下。
想起李老太之前那副不依不饶的刁钻模样,陆北野的心又吊起来两米。
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自己媳妇在火场拼了命回来后,还要受这种冤枉气了!
他快速转动轮椅,急促凑上前。
“奶奶!”
陆北野倾身挡在江柠面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急促地解释:
“奶奶,柠柠她当时真的不是故意把您扔在那儿的。火场的情况太复杂了,她……她是个大夫,她只想去救更多的人。
您有什么气冲我来,别难为她,回头我会好好批评她的,您千万别生气了。”
他说得极快,生怕慢了一秒,李老太那张利嘴里就会蹦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江柠愣住了,手里抓着的那个精致的小木盒也停在了半空。
病房里静了一瞬。
“你这混小子,说啥呢?”
李老太原本还红着眼眶,一听这话,脸上的不满瞬间炸开了。
她一点没客气,抬手就往陆北野宽厚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啪”的一声响,劲儿还不小。
陆北野被拍得一懵,还没回过神,就听见李老太中气十足地数落起来。
“你敢批评她?你试试!我们家柠柠是活菩萨转世,心善得连老天爷都得记一功!
我就是想给她点东西,她非不要,你一天天的,净想啥呢?”
李老太一边说,一边心疼地拉过江柠那双裹得像粽子一样的手,眼泪又开始往下掉:
“昨天要不是柠柠,我这把老骨头,肯定是早就烧成灰了,柠柠是为了救人受的伤,你要是敢给她脸色看,我一定亲手打断你那根刚接好的狗腿!”
陆北野彻底愣在原地,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都僵住了。
这怎么回事?
原本以为老太太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眨眼功夫,这老太太就成了江柠的“头号亲友团”了?
江柠看着陆北野那副难得一见的傻样,心里的那点疲惫忽然散了大半。
她无奈地把手里的那个精致的小木盒塞进老太太怀里,笑道:
“奶奶,他也是急糊涂了,没想真批评我。您这么贵重的东西,我真的不能收。”
“必须收下。”李老太把小木盒又推在了她面前,抽了抽鼻子,
“这对镯子,原本就是留给廷伟和小北的媳妇的,一人一只,现在廷伟走了,雅茹又是个不争气的,柠柠,你就替廷伟收下吧!”
“还有你,要是以后敢对这么好的媳妇儿,有一丁点儿的不好,我老婆子绝饶不了你!”
陆北野看着老太太那副护犊子的模样,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愧疚。
“奶奶,您放心,我疼她还来不及。”他低声应着,眼神却不自觉地粘在了江柠身上。
江柠握着那个沉甸甸的小木盒,转头看向陆北野。
陆北野正定定地看着她,那双向来冷硬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柔光,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甚至还带了点鼓励的意味。
那眼神仿佛在说:‘收下吧,这是老人家的一片心,也是你受得起的。’
“既然奶奶这么说了,那我就收下了。”
江柠抿了抿唇,终于没再推辞,在李老太欣慰的目光中缓缓接过了木盒。
那个小木盒约莫巴掌大小,触手生温,竟是极好的沉香木雕琢而成的。
木盒的表面并未刷漆,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油润感,一瞧便知道是传了年头的传家宝。
江柠轻轻拨开盒扣,随着“咔哒”一声细响,盒盖开启。
那是一对老坑玻璃种的翡翠圆镯。
镯子的水头极好,通体透亮得几乎看不见一丝杂质,翠绿的颜色浓郁而纯正,像是将一汪深山里的寒潭水生生萃取封印在了这方寸之间。
随着江柠手部的轻微晃动,那镯身上竟像是有点点流光在游走,莹润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在这个黄金都还算罕见的年代,这样一对品相完好、绿意沁人的翡翠镯子,哪怕搁在几十年后的拍卖会上,也绝对是天价的存在。
“好漂亮的镯子……”
江柠被这对镯子的成色震住了,她虽不是贪财之人,但也识得好货。
这对镯子温润内敛,却又处处透着不凡的气节,倒真像是李老太这辈人的缩影。
李老太见江柠接了,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赶紧拉着她的手,亲自取出一只,小心翼翼地给江柠套在了左腕上。
那沁凉的翡翠贴在江柠被火燎得有些发烫的皮肤上,竟激起了一阵难言的舒适感。
原本裹着白纱布的手,在这一抹极致翠色的映衬下,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绝配,真是绝配啊!”李老太拍着江柠的手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陆北野看着那抹绿意缠绕在江柠腕间,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他知道,这镯子接下的不只是财物,更是李老太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和对他媳妇儿最大的认可……
“嘶——柠柠,你轻点。”
等到沈良送李老太回了大院后,江柠才开始帮陆北野检查他的腿。
陆北野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知道疼啦?”
江柠冷着脸,手上的动作却不自觉放轻了些,但嘴上半点不饶人,
“陆北野,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是钢筋水泥筑的?这腿你要是真打算废了,你就直说,省得我天天在这儿浪费药膏。”
陆北野低头看着她,见她眼底虽然藏着火气,但那长长的睫毛却在不停地颤动。他知道,这女人是在后怕。
“媳妇儿,我有分寸的,那不是突发情况嘛。”陆北野低声解释。
“屁的分寸!”
江柠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声音都带了哭腔,
“你开车冲过来的时候,想过你的腿吗?你要是这一辈子只能瘫在床上,你让我……你让我怎么办?”
陆北野被吼得愣住了,平日里在战场上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硬汉,此刻像个犯了错的毛头小子,乖乖坐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看着江柠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心口软得一塌糊涂。
他突然伸出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避开江柠受伤的手背,温柔地抚了抚她的手心。
“还疼吗?”
陆北野压低了嗓音,眼底全是快要溢出来的自责。
江柠赌气地甩开他的手:“别动,还没消毒呢!”
陆北野却固执地再次覆了上去,甚至微微倾身,隔着那层白纱布,极其虔诚地在她的手心印下一个吻。
“江柠,我的腿废了就废了,大不了这辈子不带兵了。
可你的手要是拿不了手术刀了,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带着一股子浓浓的鼻音。
江柠心里的那股火气,在那一个吻中瞬间消散了大半。
她看着这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此时卑微到尘埃里的眼神,心里那道防线彻底垮了。
“行了,别煽情了。”
江柠吸了吸鼻子,强撑着语气继续包扎,
“咱俩现在是一个瘸子配个残废,谁也别嫌弃谁。”
陆北野看着她那张被烟火熏得有些狼狈却依旧绝色的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
“对了。”
江柠一边收拾托盘里的酒精瓶,一边状似无意地提起,“奶奶刚才跟我说,她想回老家。”
陆北野摩挲着膝盖,若有所思:“回老家?住在这儿不好吗?”
“我劝了。”
江柠皱着眉,眉宇间有些忧虑,
“我说让她留下来,可奶奶非说要回老家那个山头,死也要死在自家祖坟边上。”
陆北野沉默了。
老一辈人的心思他懂,落叶归根,更何况是带着愧疚的心思,待在临城对她来说就是受罪。
陆北野拉过江柠的手,眼神坚定起来:
“她既然她老人家执意要回,那咱们就送她回去好了。”
他继续笑了笑,随即看向江柠,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
“顺便我们去看看廷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