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我要红!!!
棚里只有简单的桌椅。
孙丽按着杨蜜的肩膀让她坐下,然后迅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用绒布套包着的暖手宝,不由分说地塞进杨蜜一直微微颤抖的手里。
那暖手宝显然是刚用开水烫过的,滚烫的温度隔着绒布迅速传递到杨蜜冰凉的掌心,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
“别憋着了,这里没人,想哭就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点。”孙丽又递过来一张带着清香味的湿纸巾,看着她迅速肿起来的左脸颊,轻轻叹了口气。
杨蜜咬着已经有些破损的下唇,倔强地摇了摇头,想把那股汹涌的委屈压下去,可眼泪却不听话,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温暖的绒布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潮湿的痕迹。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几乎低不可闻:“俪姐……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连个哭戏都演不好……还要靠……靠这样……”
“傻丫头。”
孙丽打断她的自我否定,声音温柔却有力。她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碰了碰杨蜜完好的右脸颊,小心地避开了左边红肿的地方,“我当年拍《玉观音》,演安心突然得知自己男友牺牲的那场戏,被导演堵着骂了整整一个星期,说我哭得浮在表面,太‘飘’,没有扎到根,没有那种痛到极致的真实感。”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的化妆包里翻出一小盒凡士林,用指尖蘸取了一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涂抹在杨蜜被打红的脸颊上,那冰凉黏腻的触感暂时缓解了皮肤上灼热的痛感。
“疼,不一定是坏事。有时候,疼才能让你记住那种感觉,说明你是真的把情绪代进去了,这比那些硬邦邦、全靠技巧挤出来的表演,要强一百倍,也真一百倍。
别用冰敷,虽然能暂时消肿,但容易让面部肌肉僵硬,影响待会儿接着拍戏。”
傍晚收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佟大伟拿着两瓶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瓶装奶茶,走了过来,将其中一瓶递给坐在角落里、情绪依旧有些低落的杨蜜。
“导演就那脾气,一点就着,急了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佟大伟在她旁边的箱子上坐下,拧开自己那瓶奶茶的盖子,“但他刚才私下里跟我念叨,说你这小姑娘,有灵气,眼睛里也有东西,就是人太‘紧’,绷得太厉害,像根拉满的弦,反而找不到释放的出口,得有个什么东西帮你捅破那层窗户纸。”
他翻开自己那本已经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剧本,找到某一页,在“情绪爆发”几个字旁边,用笔熟练地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指着他自己写的一行批注。
“下次再遇到这种需要强烈情绪,特别是哭戏的时候,别一上来就想着‘我该怎么哭’,或者‘导演要我哭成什么样’。你先试着去想,去想一件……一件真正让你觉得特别委屈、特别难过、甚至特别无力的事情。
把那种情绪在心里头攒住了,压实了,就像拧一条浸透了水的毛巾,先死死地攥紧,攥到滴水不漏。然后,等场记板一响,镜头一对准你,你再慢慢地、一点点地把那股情绪释放出来。记住,是‘放’,不是‘泄’。”
杨蜜捧着那瓶温热的奶茶,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仿佛那样能汲取到一点力量。
她的目光落在佟大伟剧本上那行“情绪攒住再放”的小字上,脸颊上残留的、火辣辣的刺痛感,和掌心暖手宝传递来的、固执的温热,在她的皮肤上奇怪地交织、碰撞。
她突然就想通了。
那连续五次的NG,并不仅仅是因为她不够努力,不够认真。
根源在于,她现在的演技还太嫩,太生涩,嫩到根本抓不住李小桃这个角色灵魂里最核心的东西——那种绝望是藏在骨子里的,是经年累月被生活磋磨后,连呐喊都失声的麻木。
她之前的表演,要么流于表面的嚎啕,要么是技巧性的抽搐,始终隔着一层。
嫩到……竟然需要靠着导演勃然的怒火和那一记实实在在的耳光,才能被逼出那一瞬间、近乎本能的、趋近于“对”的状态。
孙丽说的“疼是好事”,佟大伟说的“有灵气,就是太紧”,此刻都像一根根细密而尖锐的针,精准地戳在了她心上最清醒的地方。
有灵气,远远不够。
在这个圈子里,想要站稳脚跟,想要不被随意对待,想要真正掌控自己的表演,她必须得有实打实的本事。
她必须要红。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和坚定。
不是为了赌一口气给导演看,证明自己不是没用。也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和光环。
是为了红了之后,那随之而来的选择权——可以选择更好的剧本,更有深度的角色;
可以选择更专业的团队,更尊重演员的创作环境;
更重要的是,红了,才能有底气和空间,沉下心来,慢慢磨炼自己的演技,不必为了生存而饥不择食。
她要把“情绪的收与放”练到成为自己的本能,刻进骨子里。
她要把每一个接到的角色,它们的灵魂、它们的血肉,都仔仔细细地吃透,掰开了,揉碎了,融进自己的理解。
下一次,再站在镜头前,再遇到这样的重场戏,她要靠自己的真本事,靠对角色精准的把握和诠释,让导演心悦诚服地喊出那声“过”,而不是依赖一记耳光带来的疼痛和羞辱感,才能勉强触及角色的边缘。
只有真正地红了,拥有足够的分量和话语权,她才能掌控属于自己的镜头,才能不再因为“不会演”、“演不好”就被这样轻易地、粗暴地对待。
她才能让所有人看到,她杨蜜,不仅仅是个只会哭哭啼啼、需要靠外力激发的小姑娘。
暮色像一滴浓墨,在天空中和远处古镇的屋檐上缓缓晕开。
片场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驱散了部分的黑暗。
杨蜜仰头,将手里那瓶已经不再滚烫的奶茶一口喝完,甜腻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站起身,将空了的玻璃瓶精准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朝着化妆间的方向走去,她要去把接下来第25集的剧本,再仔仔细细地读上三遍,把李小桃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那些沉入骨髓的绝望,一点一点,都揉进自己的情绪里,融进自己的骨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