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倔强
右手捏着老式麦克风的电线,漫不经心地绕了半圈,开口时,声线刻意比平时拔高、甜腻了两个度:“王老板今天来得巧,刚沏好的碧螺春呢。”
台词说完,按照她昨天蹲在片场角落,用树枝反复划拉计算好的走位,左脚向后轻轻撤了半步,旗袍裙摆顺势旋开一个不大的、却恰到好处的弧度。
这个角度,能确保聚光灯完全笼罩住她的侧脸,突出那份精心修饰过的娇俏。
监视器后,导演李大为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抬手示意:“停!”
他没有站起来,手指敲了敲监视器的边框:“杨蜜,转身的时候,发力点不对。别用肩膀去顶,那样显得刻意又笨拙。李小桃是想勾着人,吸引目光,但不是廉价地倒贴。
你回想一下昨天孙丽演桃枝出场,她是腰胯先微微一动,带着全身转,那是大家闺秀的沉稳和韵律。你呢?
反过来试试,膝盖先微微弯曲一点,感觉像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上,动作要软,但底下得藏着劲儿,明白吗?”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又补充道,“还有,别下意识去模仿娇纵千金的感觉,李小桃是后天学的、是装出来的娇俏,这俩骨子里不一样。”
趁着这个间隙,灯光师老王小跑上唱台,掏出记号笔,在杨蜜刚才的站位旁边画了个不起眼的小三角:“等会儿转身,往这个方向挪两指宽的距离,我调整了侧光,刚好能把你耳垂上那颗小珍珠耳钉打亮,反光会特别好看。”
化妆师周保也赶紧凑过来,手里拿着粉扑,动作迅速地在她鼻翼两侧按了按:“刚才说台词笑的时候,粉有点浮,补一下,不然镜头里容易显得油光。”
第二镜很快开始。
杨蜜深吸一口气,将李大为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再次转身时,她刻意控制了肩膀的僵硬,尝试用膝盖微屈来引导动作。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少了之前的刻意,多了一丝自然的流动感。
眼尾依旧保持着上翘的弧度,但眼神变了,从直白的、带着讨好的笑意,变成了更复杂的、带着点评估和算计的斜睨。
当台下扮演王守臣的演员按照剧本伸手,作势要碰触她的鬓发时,杨蜜几乎是本能地,比剧本要求快了半拍向后一缩,同时左手下意识地攥紧了旗袍领口的盘扣——那是一个细微的、带着防备和抗拒的动作。
监视器前的李大为眼睛骤然亮了一下,他立刻对着旁边的场记低声道:“这个细节,记下来!后面类似的戏份可以加进去,很好!”
接下来进入李小桃登台献唱的重头戏。
杨蜜身上这件湖蓝色织锦旗袍是服装组今天清晨刚送到的,领口沿着边镶嵌了一圈切割面很多的水钻,在灯光下确实璀璨夺目,但边缘未经充分打磨,
硬邦邦地硌在皮肤上,像无数颗细小而尖锐的石子。
只是穿着它走了半小时位,杨蜜后颈娇嫩的皮肤就已经被磨得通红,隐隐发烫。
正式开拍时,她一转动脖颈,领口的水钻就带来一阵刺痛,让她控制不住地想要缩起肩膀,含住脖子,试图避开那折磨人的触感。
刚唱到“夜来香,我为你思量”这一句,李大为的声音就透过喇叭传了过来:“卡!”
“李小桃是来台上勾人的!不是来缩着脖子躲蚊子的!挺直了!”
杨蜜心里一紧,赶紧道歉:“对不起导演!”
第二遍,第三遍……那水钻的刺痛感如影随形,像有细针在不断扎着她。
尽管她努力控制,但生理性的反应还是让她在演唱时出现了不该有的小动作和僵硬。
当第三次“卡”声毫不留情地响起时,李大为显然动了气,把手里的剧本往旁边的桌子上一拍,声音提高了八度:“先休息二十分钟!演员调整状态!服装组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杨蜜没敢去休息室,也没去找别人。
她低着头,一只手紧紧攥着旗袍折磨人的领口,几乎是逃也似的躲进了相对安静的化妆间角落。
她从放杂物的道具篮里翻出一把小剪刀,对着镜子,想自己把领口最扎人的那几颗水钻拆掉或者磨平。
但旗袍的衬里缝得非常密实牢固,她笨拙地用剪刀尖去挑线头,一个没留神,锋利的尖端就戳进了左手食指的指腹。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她慌忙把手背到身后,用干净的手背胡乱擦掉血迹,忍着疼和莫名的委屈,咬着下唇,继续跟那坚硬的布料和水钻较劲,倔强地没有发出任何求助的声音。
“别动,我来。”
化妆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孙丽走了进来。
她已经拍完了自己今天的戏份,但身上的戏服还没换。
她手里举着一小瓶凡士林和一把圆头的小剪刀,显然是听到了动静特意过来的。
她把东西放在化妆台上,走到杨蜜身后,轻轻按住她还在努力跟领口搏斗的手:“这种水钻,边角没打磨圆,专磨皮肤。”她声音很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孙丽先是用棉签蘸了透明的凡士林,仔细地在杨蜜被磨得通红的颈后皮肤上涂了一层,形成一层保护膜。
然后,她拿起那把圆头剪刀,动作极其小心地,开始修剪那些水钻过于尖锐的棱角。她的动作很轻,很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我拍《玉观音》的时候,那身警服,金属肩章硬得很,几天拍下来,两边锁骨全是磨出来的红印子,又痒又疼。”
孙丽一边修剪,一边用闲聊般的语气说着,“后来还是一位老演员告诉我,先用凡士林打底,能有效隔绝摩擦,比事后贴创可贴管用多了。”
镜子里,映出孙丽专注而平静的侧脸,连鬓角散落的碎发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杨蜜看着自己指尖那个已经不再流血但依旧清晰的小红点,心里憋着的那股劲儿忽然就泄了,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带着些哽咽:“丽姐……我是不是演得很差?我总是抓不准小桃的感觉,怕演不好……拖大家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