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月考（1）
九月二十五号，星期四。天还没亮透，林建民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没开灯，就那么在昏暗中看着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跳动。
厨房里传来陈晓琴轻手轻脚准备早餐的响动，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一声，又赶紧压低了。
卧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林深背着书包走出来，校服拉链拉到顶，领子翻得整齐。
他看到沙发上的黑影，愣了一下：“爸？你怎么起这么早？”
林建民站起身，走到儿子跟前。客厅没开灯，只能看清彼此的轮廓。
他伸出手，厚实的手掌落在林深肩上，捏了捏。“今天不是月考嘛。”他声音压得低，带着刚醒的沙哑，但很稳，“给你加个油。”他顿了顿，好像在找合适的词，最后只是说，“平常心，会做的都抓住。我觉得你现在……没啥抓不住的。”
他说完，自己先咧开嘴笑了笑，在昏暗里能看到牙齿的白影。他伸出手掌，悬在半空。
林深也笑了，没说话，抬起手，“啪”一声，和父亲的手掌在空中清脆地碰了一下。手掌相击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晓琴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鸡蛋从厨房出来，看到这父子俩在客厅中间击掌，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了起来。
“幺儿，好好考。”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帮林深把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又理了理，“妈等着看你的成绩单。早餐趁热吃。”
简单的豆浆，油条，煎蛋。林深吃得很快，但不出声，咀嚼的动作稳定。
陈晓琴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半根油条，却没怎么吃，只是看着他。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亮起来，能看清儿子低垂的眉眼，和握着筷子的、指节分明的手。
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不紧张，也不兴奋，就是一种……准备好了的平静。陈晓琴心里那点原本就不多的担忧，像阳光下的露水，悄无声息地蒸发了。
吃完，林深一抹嘴，拎起书包：“爸，妈，我走了。”
“路上看着点车。”林建民又跟了一句。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咚咚咚地响下去，越来越远。林建民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看着儿子骑上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回过头，和陈晓琴对视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里有同样的东西。
林深蹬着车，穿行在还没完全醒透的街道上。早点摊刚支起来，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扫街的环卫工人拿着大扫帚，刷拉刷拉地响。
书包在背上轻飘飘的，只装着笔袋和垫板。
他心里很静，静得像远处江水面上那一层淡淡的、纹丝不动的雾气。紧张？
好像有那么一点，藏在呼吸的深处，但很快就被更清晰的思绪盖过去了——那些公式，那些定理，那些语法结构，还有杨小京在图书馆里用笔点着草稿纸说这一步不能跳的神情。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像知道从家到学校的路一样确切。
到了学校，气氛一下子就不同了。
平时这个点走廊里都是追跑打闹和大声说笑，今天却安静得多，只有匆匆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模糊的交谈。教室黑板上用红粉笔写着八个大字：“沉着、冷静、仔细、规范”，粉笔灰还没完全擦干净，空气里一股石灰味儿。
每个人的课桌都拉开了距离，歪歪扭扭的，像忽然长出来的、隔开彼此的篱笆。
林深在自己的位置坐下。陈江已经瘫在椅子上了，面前摊开一本物理公式小册子，眼睛盯着，嘴唇无声地飞快动着，像念经。看到林深，他抬起眼皮，做了个上吊吐舌头的怪相：“来了？感觉咋样？我心都快跳出来了。”
“还行。”林深应了一声，从书包里拿出笔袋。
黑色的硬塑料笔盒，打开，里面躺着两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笔尖擦得锃亮；
一支削好的铅笔；一块四四方方的橡皮；
一把透明塑料直尺；一个圆规。他把它们一样样拿出来，在桌面上摆开，摆得很整齐。然后抽出垫板，压在空白的草稿纸下。
“你当然还行。”陈江有气无力地嘟囔，又把脑袋埋进公式里，“我感觉我脑子里现在是一锅粥，啥跟啥都分不清了……”
八点整，铃声尖锐地撕破了寂静。监考老师抱着一个牛皮纸密封袋走进来，是教隔壁班英语的周老师，脸绷得像块铁板。
他走到讲台，把袋子往桌上一放，目光鹰一样扫过全班。没人敢出声。
拆封，嗤啦一声，拿出厚厚一沓试卷。
前排同学往后传。试卷到手，还带着油墨特有的、微微呛鼻的气味。
林深先把整张卷子快速翻了一遍。听力，单选，完形，阅读，词汇，作文。题量不小，但题型熟悉。他吸了口气，在试卷和答题纸左上角写下班级、姓名、考号。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很轻。
听力开始了。讲台上的录音机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女声，语速不快，但清晰。教室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班隐约的咳嗽。
林深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收拢到耳朵里。对话，独白，问题。
声音钻进耳朵，在强化记忆构建起的语言网络里迅速被解析、定位、抓取关键信息。第一遍听，勾出重点；第二遍听，确认细节。答题纸上，他用铅笔在选项上轻轻打勾，动作稳定，没有犹豫。
听力结束，开始笔答。单选，语法点和词汇辨析像排列整齐的士兵，他一个一个检阅过去，对的放行，错的挑出来。
完形填空，是一小段故事，他先通读一遍，把握大意，然后再回头，根据上下文和词义，把合适的词填进空格里，像拼图。阅读理解，文章不短，讲的是个发明家的故事。
他读得很快，目光扫过一行行英文，抓住每段的主旨句，遇到问题，再回去定位关键句。词汇题，考变形和搭配，这正是他暑假用强化记忆重点轰炸过的区域，几乎不用思考。
最后是作文。题目是“my plan for the Junior Year”（我的初三计划）。要求不少于80词。林深看着题目，想了想。
他没有去构思华丽的排比或深奥的哲理，而是很朴实地列出了几个方面：课堂学习要更专注，特别是薄弱科目；课后要系统复习和预习；
要每天坚持阅读和听力练习；
要锻炼身体，保持精力。他用清晰的主谓宾结构，准确的时态，简单但地道的连接词，把这些点串联起来。字迹工整，一行一行，在淡绿色的格子里铺开。
写完，数了数，差不多一百词。他通读一遍，改了两个可能拼错的单词，加了一个遗漏的冠词。
做完这些，抬头看钟，还有将近二十分钟。
他没动，也没东张西望，而是从第一题开始，重新检查。笔试题部分，他把答案盖住，自己再想一遍，看看是不是和选的一样。作文，又默读了一次。直到终考铃刺耳地响起，他才放下笔，看着周老师一张张把试卷收走。
课间二十分钟，教室里像炸了锅。对答案的声音此起彼伏。
“听力第三题选啥？b还是c？”
“完形那个空到底填‘however’还是‘therefore’？我觉得是转折啊！”
“阅读最后一题答案在哪儿？我好像没找到！”
陈江脸色发白地挤过来，抓住林深的胳膊：“老林！听力第三篇，那个男的为啥没赶上会议？我选的交通堵塞，王海非说是睡过头！”
林深回忆了一下录音里的句子：“是车抛锚了。原文有‘car broke down’。”
陈江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发出“啪”一声脆响：“我靠！我就光听见‘down’了！完了完了……”他哭丧着脸，转身又扎进另一堆对答案的人群里。
林深没参与。他走出教室，到走廊尽头的厕所，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扑在脸上。
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精神为之一振。他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额发贴在皮肤上。接下来是数学。
数学试卷发下来，手感都不一样，纸张更厚实。
他照例先通览。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
知识点覆盖了开学到现在讲的一元二次方程、二次函数图像，也穿插了不少初二学的三角形全等、相似、四边形性质。
最后两道大题，一道是代数式变形和几何证明的综合，一道是有点实际背景的列方程解应用题，光看题干就知道要费点脑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