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图书馆
陈晓琴看了丈夫一眼，林建民微微点了点头。
陈晓琴这才擦了擦手，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两张五十的钞票。
她把钱递给林深，语气缓和了些：“喏，一百。买书是正事，妈支持。但是幺儿，买了就要看，不能拿去乱花了，晓得不？”
“晓得。”林深接过钱，折好放进口袋，“谢谢妈。”
“真转性了？”林建民嘀咕了一句，摇摇头，拿起帽子，“我上班去了。林深，买了书就早点回来。”
“嗯。”
饭后，林深帮母亲收了碗筷，就出了门。他没有骑车，而是走到街口的公交站。
记忆里，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在市中心，坐五路车能直达。
等车的时候，他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辆，2001年夏日上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
公交车来了，是那种老式的电车，里面人不多。
他投了五毛钱硬币，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着，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
或许是因为那个系统，给了他一点实实在在的、属于“现在”的抓手——去学习，去补基础。
虽然前路依然模糊，但至少脚下有了一个可以迈出的、具体的方向。
新华书店是一栋10来层的建筑，米黄色的外墙，巨大的重庆书店招牌。
在2001年的城市里，算是个挺有气派的去处。
林深走进去，一股熟悉的、属于纸张和油墨的清凉气味扑面而来，夹杂着一点旧木头书架的味道。
店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和极低的交谈声。
光线明亮，一排排高大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插满了书籍。
他没有在初中教辅区停留，而是直接上了二楼，找到小学教材和教辅的区域。
这里人更少，只有零星几个家长带着孩子。
他在书架前站定，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
小学语文，数学，自然，思想品德……他抽出几本五年级、六年级的数学教材，又找了几本对应的、讲解比较详细的《一点通》之类的辅导书，还拿了一套《小学毕业总复习》。
接着，他又转到初中区域，拿了一套着名的《黄冈密卷》，是初一数学的。
抱着这一摞书，他走到靠窗的一排长条木制阅览桌旁。
这里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学生模样的在写作业，也有老人在看报纸。
他找了个空位坐下，把书放在桌上。
首先翻开的是六年级数学教材。分数运算，比例，简易方程，几何初步……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
遇到例题，就跟着步骤在脑子里演算。
遇到定义，就反复读几遍。那些对于小学生可能不算太难的内容，对于一个知识体系几乎崩坏、又隔了二十多年时光的“中年人”来说，依然需要耗费心力去重新理解和搭建。
但神奇的是，他能坐得住。
周围偶尔有人走过，有低声的交谈，有挪动椅子的声音，但这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注意力，像被一个无形的罩子拢住，稳稳地落在眼前的书页上。
看不懂？
退回前一节再看。
概念模糊？
翻翻旁边的辅导书，看看有没有更通俗的解释。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遇到困难就心浮气躁，试图跳过或干脆放弃。
而是以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一点点地啃下去。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中无声流逝。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亮了他面前摊开的书本。
他完全沉浸了进去，外界的一切，书店里逐渐多起来又逐渐少下去的人流，广播里轻柔的背景音乐，甚至他自己，似乎都暂时隐去了。
世界里只剩下那些数字、符号、文字，以及他试图理解它们的缓慢思维过程。
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阅览区显得有点突兀。
林深愣了一下，从那种高度集中的状态里脱离出来，茫然地抬起头。
看了看四周，发现原本坐了不少人的长桌，此刻只剩下寥寥几个。
窗外，阳光已经变得炽白耀眼，是正午了。他抬手看了看表，快下午一点了。
他竟然在这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将近四个小时。
饥饿感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
他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和眼睛。
精神上倒不觉得很累，那种专注状态似乎本身消耗不大，只是脱离之后，才感到一种深沉的、被填补过的满足感，以及身体机能提醒他该补充能量了。
他把挑好的几本书整理好——六年级数学教材和辅导书，还有那套初一《黄冈密卷》。
小学的总复习太厚，他决定下次再来继续看。
抱着书到一楼收款台，付了钱。六本书加起来花了六十多块，店员用牛皮纸给他打了个包，用细麻绳捆好。
他在书店附近找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面馆，要了碗杂酱面。
吃完面，感觉精力恢复了一些。看着手里的书，他犹豫了一下，是回家，还是再回书店看一会儿？
最后，他还是转身又走进了新华书店。
上午那个靠窗的位置还空着。
他坐下，再次翻开书。下午的阅读，效率似乎比上午更高一些。
一些上午觉得艰涩的地方，再看时，好像疏通了一点。那种一点点把遗失的拼图捡回来、慢慢拼凑出轮廓的感觉，带着一种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成就感。
他又看了两个多小时，直到感觉眼睛有些干涩，才再次合上书。这次，他决定回家了。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陈晓琴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到开门声，探出头来：“回来了？书买了？”
“买了。”林深把牛皮纸包放在客厅桌上，解开绳子，把里面的书拿出来。
陈晓琴擦着手走过来，拿起最上面那本《黄冈密卷》翻了翻，“初一数学？”她又看了看下面几本，“六年级数学？一点通？”她抬起头，眼神里的疑惑更深了，“幺儿，你就买了这些？一套卷子，几本……小学的书？”
“嗯。”林深点点头，一边把书往自己房间拿，一边解释，“我基础差，很多小学的东西都没弄明白，直接看初二的看不懂。
今天在书店看了半天，觉得从六年级的开始补，好像还行。这卷子晚上做一下，看看能做成什么样。”
陈晓琴看着儿子平静的侧脸，把到嘴边的“你看得懂小学的？”咽了回去。
孩子这么认真地说要学习，还自己跑去书店待了一天，买回来的也确实是学习用的书，虽然这选择有点……奇怪。
她最终只是说：“哦，这样啊。那晚上吃了饭再做，先休息一下。”
晚饭时，林建民也回来了。听陈晓琴低声说了买书的事，他看了看林深，没多问，只是说：“学习讲究方法，也别一下子太猛，循序渐进。”
“我知道，爸。”林深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