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桌上的图谱卷起半截,塞进袖袋,走下偏殿外廊的石阶。
嬴政和韩信跟在后面,三人穿过院子里的木托架,进了医棚大门。
陈器已经回到三号缓冲槽旁边,把那半枚带绿锈的青铜残片放进擦干净的浅底铜盘里。
医棚里火盆还燃着,陆广、季衡、宋芷、齐老七和赵石都在铜盘四周站着。
秦风走到案台前,低头看铜盘。
那半枚青铜片两指宽,断口磨平了,边缘都是斜着的细刮痕,正中间那条直刻线边上,刻着一行小篆:秦王政十六年,少府海测三号标。
陈器从桌子底下的木匣里拿出前几天锯开的旧盐船舵件,还有赵石留着的七号船旧钩架残件,摆在青铜片旁边。
陈器拿铜卡尺卡住青铜片边缘的磨痕量了量角度,再把卡尺挪到旧舵件内壁和钩架残件的磨损处。
卡尺两头正好扣在槽子里。
“分毫不差。”陈器抬起头,看向秦风和嬴政,“这半枚三号标尺,跟十一年前的七号船钩架、前几年的旧盐船舵件,全是被海底同一种带棱角的硬泥颗粒,按同一个斜角磨出来的。三十一年前钉下这枚标尺的地方,跟前天马宽捞起弃样篮的地方,裹着同一层海底硬泥。”
宋芷把腰上的油布皮囊攥得有点紧。
赵石转过头看向宋芷,开口道:“宋丫头,前几天在船坞核对旧铜件,我提醒过你,宋平老哥当年留下的第二页图纸,画的是三十一年前的海况。眼下三号标尺都从泥壳里洗出来了,拿出来对对吧。”
宋芷眼圈发红,手指解开油布皮囊的细皮绳,从里头取出一张四角包着薄铜皮的发黄羊皮残图。
她双手捧着残图,走到主案正前方,将其平铺在海况总图旁边。
“这是家父三十一年前随七号船下潜前,留在家里箱底的第二页深海测绘副图。”宋芷声音有些发颤,指尖按在羊皮图的右下角,“以前我总觉得上头的刻度跟现在的暗流对不上,一直没敢拿出来做准。”
齐老七拿着水镜凑上来,看了看铜盘里的标尺编号,又低头在羊皮残图上找。
过了一会儿,齐老七把水镜停在残图东边一个朱砂十字印上。
齐老七拿起分规,一头扎在基准点上,量出朱砂十字的距离,再挪到昨天画好的海况图上。
铜尖落在图上,周围站着的几个人都停下手里的动作看过来。
“不对啊。”齐老七揉了揉眼睛,拿起分规又量了一遍,“宋大匠三十一年前钉下这枚少府三号标的位置,在咱们前天捞起弃样篮那个坐标的正东方向,足足偏出去三丈远。”
季衡探头看过去:“三丈,那是三十尺的偏差。宋大匠当年的卡尺和浮标,怎会偏出这么远。”
“宋平老哥的尺子从没偏过。”
赵石拍了下大腿。
老水手跨前一步,指着海况图上的等深线:“你们忘了前几天第601章那会儿,咱们第二次出港取水,水下快频变成三息一响,我翻七号船十一年前的旧记录,说过海底有东西正在移动,方向跟十一年前相反。”
齐老七擦了把脑门,从架子上抽出一卷近十天的泥层滑移记录,摊在两张图中间。
他抓起一把算筹,在案面上噼里啪啦摆开。
“三十一年,三丈,折合三百六十寸。”齐老七拨动算筹的手指飞快,“前天我和宋姑娘刚算过,底流掏空承托层下缘,引发泥层顺着海底硬底斜面往下滑。按这十天的滑移速率推算,这片灰白泥层每年往西推移差不多一尺,三十一年下来,正好是三丈。”
宋芷盯着两张图纸上相隔三丈的两个红点,胸口剧烈起伏:“家父当年没有测错坐标,是海底那整片裹着骨孔的灰白泥层,顺着十二丈深的斜坡,带着当年钉下去的少府三号标,整整往西走了三十一年。”
秦风站在案前,看着那道横跨三丈的推移线,心里头一片敞亮。好家伙,这几天把全港折腾得够呛的海底异响和坐标漂移,合着根本没半点怪力乱神,纯纯是海底板块运动加泥石流滑坡,这波属于是地理学现场教学了。
陆广摸了摸胡子,看回三号缓冲槽底座。
“每年往西滑一尺,泥层里的活性却没断绝。”陆广走到宋芷刚才画过剖面图的铜板旁,用炭笔在泥层下方添了几道波浪线,“方才咱们已经验明,泥皮与骨孔咬合时会吸热锁温,维持低于常温半度的冷场。若是普通海泥,滑行三丈早就散了,除非这片海底斜面底下,本来就是一条贯通东西的活动断层水道。”
齐老七顺着陆广的炭笔看过去,接过话头:“断层下头有地热暗流往上顶,断层裂缝里又源源不断析出寒水硝石,一冷一热在十二丈深处交汇,才养出了这种高密度的黑盐藻和自带半度温差的灰白活泥。”
宋芷听着两人的推演,低头看向父亲留下的那张羊皮残图。
她伸出手指,翻过羊皮图的背面,指着角落里一行用少府旧制密语写下的小字,眼泪落在图纸铜边上。
“家父在这页图纸背面写过一行字,我以前一直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宋芷抬起袖子擦了下脸,指尖点着那行小字,一字一顿的念出来,“秦王政十六年秋,奉诏勘海,十二丈断层见寒硝黑盐伴生脉,长逾百丈,可炼猛火良硝,惜暗流湍急,铜锚折断,留三号标待后人。”
医棚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开的响动。
赵石张了张嘴,看着羊皮图背面的小字,眼眶跟着红了:“原来三十一年前,宋平老哥带七号船下水,压根就不是为了给宫里找什么长生仙药。他是奉了少府密令,去水下摸这条寒水硝石矿脉的底。”
陆广站在三号槽边,看着观察管里那块拳头大小的暗色多孔骨头,抬手在掌心拍了一记。
“全通了。”陆广转过身,冲着嬴政和秦风拱手,“陛下,大祭酒,水下那些多孔死骨,根本不是什么神仙遗蜕,只是几百年前落进断层裂缝里的寻常海兽枯骨。因为常年泡在寒水硝石和黑盐藻交汇的矿脉泥皮里,骨孔成了天然的微孔滤芯,这才在交界面攒出了能拔除噬魂引的澄明重液。”
陆广指了指三号缓冲槽:“咱们费尽周折捞上来的这篮子东西,只是那条百丈矿脉边角上蹭下来的一块伴生泥皮。真正值钱的寒水硝石和特种冷盐大矿,还整整齐齐地躺在海底十二丈的断层里头。”
嬴政走上前,双手撑在桌沿,看着羊皮图上那条蜿蜒百丈的断层虚线。
大秦要提炼精铁、造猛火药还有冰镇军粮,都少不了硝石和冷盐。前头花四千多钱救回秦风,顺带把海底下的矿也摸清了。
秦风从袖袋里把刚才那卷《大秦水力锻锤与深海特种耐压钢锻造图谱》重新抽出来,放在宋平的残图边上。
统子哥这波结算奖励给得属实讲究,刚才他还纳闷治好个毒怎么给了套深海耐压钢图纸,原来在这儿等着呢。三十一年前宋平因为普通铜锚扛不住深海暗流和硬泥磨损,折戟沉沙,三十年后系统直接把耐压钢和水力锻锤送到手边,这就是明摆着让他接过老一辈的班,把这深海大矿给彻底挖穿。
“宋大匠三十一年前留下的标尺,今天回到了少府手里。”秦风用手指点着桌上的耐压钢图谱,看向季衡和陈器,“三十一年前铜锚不够硬,咱们现在有北坡的水力锻锤,有特种耐压钢配方。等水轮锻坊一开炉,造出耐压钢钻头和深海沉箱,别说十二丈,就是二十丈的矿脉,咱们也能给它一铲子一铲子全掏出来。”
季衡和陈器盯着案上的两份图纸,连声应道:“只要耐压钢出炉,这百丈矿脉绝跑不了。”
嬴政直起身,手按在腰间剑柄上:“传朕口谕,追封原少府海测匠宋平为大秦上造,赏赐全数发往宋氏族中。这第二页矿脉图,即刻列入少府绝密工程,待北坡锻坊建成,朕要亲眼看着海底的寒硝装船入库。”
宋芷退后一步,朝着嬴政和案上的青铜标尺拜了下去。
大家正准备商量后头的事,一直没吭声的韩信走到海况图前,伸手按住东南方向四十步外的一个红圈。
韩信手指顺着刚才齐老七画出的西移线往回比了比。
“陛下,大祭酒,诸位大匠。”韩信抬起头,声音沉稳,“你们先别急着看西头的新坐标,来看看东头这个红圈。”
秦风、嬴政和陆广凑过去看。
海况图上那个红圈旁边,写着陈器之前记下的四个字:弃者陈器。
那是第一次下海时,陈器扳下拉柄扔进海里的第一号旧循环盒。
韩信拿分规在宋平当年标注的矿脉主喷涌口古坐标上量了一下,顺着泥层西移的痕迹挪过来,铜尖停在红圈正中。
韩信看向屋里的人,开口道:
“按宋大匠这页矿脉图和泥层每年一尺的西移速度推算,三十一年前那条断层最核心、寒硝喷涌最猛的主矿口,眼下分毫不差,正好卡在咱们第一天扔下去那只一号旧循环盒的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