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辰时。
秦风没去正殿。他蹲在帷幔后面,顺着侧门的缝隙往外看。位置是蒙毅提前踩好的,能扫清大半个朝班,听觉更是全方位覆盖。
百官列队完毕,嬴政端坐御座,朱笔随意搁在案角。
前三道奏疏走的是日常流水账。户部调粮、北疆发饷、河东修渠。李斯念一道,嬴政批一道。
一刻钟后,赵荣出列了。
帷幔后,秦风的眉毛微挑。赵荣这人在朝堂上杵了三年,存在感约等于殿里那根刷了红漆的柱子。以往缩在武官第三排装死,今天主动站出来,前排至少五六个大臣同时扭头看他。
赵荣单膝点地,双手捧起三卷竹简高举过顶。
“臣,卫尉赵荣,有本启奏。”
声音不大,语速卡得很慢,尾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那是种精心调校过的颤抖,不多不少,正好让人觉得他这番死谏鼓足了勇气。
内侍接过竹简,呈至御案。嬴政没拆,只是扫了赵荣一眼,抬了抬下巴。
赵荣开始表演。
第一道奏疏:近日城郊铁料运输频遭流寇洗劫,物资受损极大。恳请扩大禁卫巡逻范围,将城郊仓储区一并纳入护卫。
引经据典,极其诚恳。翻车、发霉、被劫,三个案例时间地点人物全给对上了。
秦风在帷幔后直接笑出声。好家伙,吕伯彦辛辛苦苦掐断的暗渠,被这老阴狗废物利用,搬上朝堂当了弹药。这波啊,这波叫空手套白狼。
朝班里起了低微的议论声。几个文官交头接耳,显然是被“流寇”这两个字忽悠住了。
嬴政翻开竹简扫了几行,面无表情。
“众卿以为如何?”
安静了两秒,李斯站了出来。
老狐狸动作不紧不慢,连官袍的褶子都没乱。他从袖口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卷帛布,直接开嗓念数据。
“自七月至今,咸阳城郊方圆百里,廷尉府记录在案的流寇袭击,共计七起。”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
“五起在月初集市,都是小毛贼抢粮车,涉案不到十人。案发两日内全部缉拿归案。”
“剩下两起在城北渭桥。其中一起,少府特使韩信率二十名甲士就地剿灭。零伤亡。”
大殿里那点议论声瞬间熄火。
李斯把帛布一卷,随意塞回袖口,就像刚擦完嘴收起帕子一样自然。
“三个月七起治安小案,现有驻军完全够用。”李斯转向赵荣,脸上挂起标准的丞相职业假笑,“卫尉大人若实在睡不踏实,不如请廷尉调派精锐去城外溜达溜达,何必劳驾护卫宫城的禁卫金吾?”
一句话,精准制导,直接把底裤给扒了。
禁卫的命根子是守皇帝,你借口治安把人调去城郊,宫城谁来看?要是赵荣还敢坚持用禁卫,那就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了。
赵荣脸上的肌肉极其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丞相所言极是。臣思虑不周。”
第一箭,折了。
秦风在帷幔后靠着柱子。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硬菜在后头。
赵荣没退回去,深吸一口气,开始念第二道。
“少府大祭酒秦风,长期独断陛下医事。太医署乃法定天子问诊之司,臣恳请恢复太医署问诊之权,以全制度规矩。”
这刀捅得极毒。不骂人,不质疑,就拿“规矩”压你。一旦太医署这群人进了后殿,秦风弄的那一堆蒸馏瓶和炉火,瞬间就能被定性为巫蛊大案。
朝堂气氛微妙起来。太常寺那个叫周勃的官员,脸上甚至憋不住漏出一丝冷笑。
秦风没法开口。但他也不需要开口。
扶苏出列。
皇长子走到大殿正中,先朝御座行礼,转身直面赵荣。没半句废话,上来就是一记左正蹬。
“父皇左手灵活如初。敢问卫尉,太医署先前的诊断是什么?”
赵荣刚要张嘴。
“不可逆。”扶苏自己把答案砸了过去。
“父皇嗅觉全面恢复。太医署先前的诊断又是什么?”
大殿里安静得压抑。
“同样是不可逆。”
扶苏往前逼近一步,目光沉静如渊,没有皇子的傲慢,全是铁打的事实。
“这两项奇迹,全在少府大祭酒照料期间达成。”扶苏死死盯着赵荣,“卫尉大人,你究竟是在维护规矩,还是在质疑大祭酒救治父皇的成效?或者说,你在质疑父皇的圣体并未安康?”
全场死寂。
这波叫什么?这波叫拿事实贴脸开大!
你要规矩?可以。但这规矩证明你们太医署全是一帮饭桶。你现在跳出来要权,等于当众打嬴政的脸。
赵荣的脊梁骨瞬间绷得笔直。
“臣绝无质疑之心。”他语速飙升,“仅为完善制度。”
扶苏没给他继续狡辩的机会,转身归列,深藏功与名。
第二箭,又废了。
赵荣抛出第三道奏疏。
铁轨试验段完工,沿线安保堪忧,提议卫尉府全面接管防务指挥权。
秦风眼神一冷。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铁轨现在是韩信在防,赵荣这是明抢兵权。
帷幔后,秦风抽出一卷竹简递给身侧的蒙毅。
铁塔般的汉子默默接过,一把掀开帷幔,大步流星踩进正殿。那气场,活像一尊杀神下凡。
蒙毅走到殿中,单膝砸地,面对御座。
“臣蒙毅,奉命呈递渭北哨站战报。”
竹简拉开。“韩信率二十甲士,零伤亡全歼五百流寇。”
朝班里响起压抑的惊呼声。哪怕早听过风声,亲耳听到这离谱的战损比,群臣还是头皮发麻。
蒙毅没管他们的震惊,大手探入怀中,掏出第二件大礼。
一把泛着冷光的半截刀鞘。
他托着刀鞘,缓缓转向赵荣,一字一顿。
“此物取自袭击工地的流寇。鞘尾铸造编号:庚子三七二。”
蒙毅的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经核验,此编号归属城西武库,丙类制式军刀第三批次。”他死死锁定赵荣的脸,“敢问卫尉大人,咸阳武库的军刀,为何会砍在防守铁轨的大秦将士身上?”
轰!
大殿里彻底炸了锅。
赵荣喉结猛地一滚,脸皮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
嬴政端坐御座,手里的朱笔轻轻搁下。吧嗒一声轻响,却砸得百官心头狂跳。千古一帝的压迫感,在此刻瞬间拉满。
几名刚刚还想帮腔的文官,默契地倒退半步,生怕血溅到自己官服上。
赵荣双膝跪地,脑门“砰”地一声磕在青砖上。
“臣请彻查武库失窃一案!”
秦风在帷幔后扯了下嘴角。这老阴狗果然够狠,直接壮士断腕,用“失窃自查”这四个字,死死掐断了往上查的线索。
殿内死寂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始皇帝的雷霆之怒。
嬴政深邃的目光停在赵荣后背上,半晌,薄唇轻启。
“三日内呈报。”
没有咆哮,没有杀人,只给了三天。
散朝。
百官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出。赵荣爬起来时膝盖明显打了个晃,但他硬是把腰杆拔直,头也不回地顺着武官通道消失。
蒙毅收好刀鞘,回到帷幔后。
“政哥没当场发作。”秦风裹紧大氅,语气微冷。
“证据够了,但没拿贼拿赃。”蒙毅瓮声瓮气。
秦风转身走向宫道,冷风一吹,脑子越发清醒。
政哥不发作,是因为他在熬鹰。尘埃里亦可藏星火,阴沟里也能翻大船。赵荣这老阴狗讨了三天的命,这三天,足够他把所有罪证销毁,甚至直接掀桌子。
视线右下角,血红的数字固执地跳动着。
蛊毒倒计时:7天。
韩信还在拼命赶路,赵荣这边的丧钟却已经上紧了发条。
秦风眼底闪过一丝狠戾。系统面板上,一行冰蓝色的提示正悄然弹出。
【目标赵荣获得三日窗口期。预判行为:证据销毁概率89%,加速串联概率76%,启动编外武装概率34%。】
【建议:反跟踪部署立即执行。】
秦风攥了攥拳头,消失在宫道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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