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后殿。
秦风端着茶进来的时候,嬴政正在跟一摞齐腰高的奏疏较劲。
朱笔走得飞快,批完一卷扔进左筐,反手就抄起下一卷。动作行云流水,纯纯的流水线作业。
秦风把茶搁在案角。
茶是系统兑换的日常调理方子,味道寡淡,但能缓解经络淤滞。他每次来都泡一盏,嬴政每次都喝,从不多问。
“政哥,歇会儿。”
嬴政头都没抬:“嗯。”
嗯完继续肝。
秦风也习惯了。这位千古一帝的“歇会儿”,大概等于普通人的“我再干五分钟”,而这个五分钟永远不会到来。
他没催,站在旁边安静等着。
嬴政批完手里那卷,搁下朱笔,伸手去端茶。
右手五指扣住杯壁。
秦风看着那只手。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这是年少时握剑磨出来的。半个月前还因为蛊毒疼得抬不起肩,此刻稳稳当当地捏着杯子,看不出半点毛病。
茶杯离开案面。
升到半空。
毫无征兆。嬴政的食指像是被强行拔了网线,瞬间断开了与大脑的全部连接。
茶杯脱手。
碎了。
青瓷在地砖上炸开,碎片飞溅出去半丈远。茶水泼了嬴政半截衣襟,深褐色的药汁在玄色布料上洇开一大片。
殿内死寂。
连烛火都停止了跳动。
嬴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维持着刚才握杯的姿势,但指尖没有任何反馈。
他试着动了动。能动。但完全感觉不到指腹与空气的接触。
就像别人的手指,强行接在了他的手上。
嬴政缓缓握了握拳,再松开。反复两次。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弯下腰,从满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最大的,搁在案角。动作随意得像是在收拾一份写废的草稿。
然后重新拿起朱笔,继续批奏疏。
秦风站在原地,脊背瞬间蹿上一股刺骨的凉意。
他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帕子,先去擦嬴政的衣襟。手指碰到湿透的布料时,嬴政没有躲,也没有看他。
朱笔照常运转,落在竹简上的字迹依旧刚劲。
秦风擦完衣襟,又去擦地上的茶渍。
碎瓷散了一地。他一片一片捡,帕子很快被茶水浸透,冰凉的液体贴着掌心。
嬴政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淡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偶尔麻一下。无碍。”
秦风攥着湿帕子的手在发抖。
他蹲在地上,看着那片擦不干净的茶渍。脑子里疯狂刷屏的,全是系统面板上那几行催命的红字。
*损伤路径:指尖→手掌→前臂→全臂。*
*终极损伤:永久丧失双手触觉。*
这双手,曾灭韩、赵、魏、楚、燕、齐。横推六国,一统天下!
这双手,五天前还徒手按在滚烫的铁轨上,掌心烫出通红的印子,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双手,半个月前还给他切过姜片。刀工糙得没眼看,但姜汤是滚烫的。
可现在,这双手连一杯茶都端不住了。
秦风猛地站起来。
“政哥。”
嬴政终于舍得抬头看他一眼。
秦风把湿帕子揣进袖口,直接交底。
“第三种蛊毒,叫断魂散,赵高下的。现在已经进入活跃期。”
嬴政手里的朱笔没停。
“症状是末端神经传导异常。先从指尖开始麻,然后扩展到手掌,再到前臂。如果十五天内不解毒,双手触觉会永久丧失。”
嬴政的朱笔顿了一下。
就一下。
“解药的药引,是太行山寒铁矿的矿泉水。我已经派人去取了。韩信带队,算脚程,还有四天能回来。”
殿内只剩朱笔在竹简上划动的沙沙声。
嬴政批完手里那卷,扔进左筐。在抄起下一卷之前,他终于开口了。
“十五天,你说的?”
“是。”
“那你就有十五天。”嬴政拿起新的竹简,朱笔重重落下去,“别耽误其他事。”
轻描淡写,霸气绝伦。
没问药引能不能按时到,没问解毒要什么代价,更没问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我信你能解决。所以你去解决。天塌下来,朕顶着。
秦风张了张嘴。
嬴政已经低下头了。朱笔重新跑起来,字迹稳健。只是右手食指的知觉似乎还在罢工,偶尔会控制不住地顿一下。
那道细微的顿挫,落在秦风眼里,比刀子扎在心口还疼。
他退后三步,弯腰行礼。
“臣告退。”
嬴政没抬头。
秦风转身走出后殿。
宫道上的冷风迎面扑来,他张嘴狠狠灌了一大口,凉意从嗓子眼一路杀到肺腑深处。
蒙毅无声递上大氅。
秦风接过来裹紧,步子没停,一路往南门走。走出十几步,他低声开口。
“老蒙。”
“嗯。”
“我需要一个备用方案。”
蒙毅转头看他。
秦风盯着前方黑黢黢的宫道,声音压到了极点。
“万一韩信那边出意外。水取不到,或者路上被人截了。我得有第二条路。”
秦风死死攥着大氅的领口:“天底下没有死路,只有没找到的活路。”
回到值房。
秦风没睡。他翻出角落里积灰的一口木箱,那是上一任少府方士留下的遗物。箱子里塞满了竹简和帛布手札,字迹潦草,虫蛀斑驳。
他一卷一卷地翻。蒙毅像尊铁塔一样守在门口,一动不动。
从戌时翻到子时,从子时翻到寅时。
大部分手札全是废料。炼丹配方离谱,药理逻辑狗屁不通,纯纯的学术垃圾,搁现代能被导师骂到退学。
但他不敢跳过任何一行字。万一哪个犄角旮旯里,就藏着一丝破局的可能呢?
翻到第四十七卷的时候,系统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不是红色,不是金色。而是代表着某种禁忌的灰色。
一行灰色小字,幽幽浮在视线右下角。
【替代方案存在。但需消耗宿主40天寿命进行强制推演。】
秦风盯着那行字,眼睛瞬间红了。
四十天。
他现在的总寿命,五百六十八天。一刀砍掉四十天,剩五百二十八。后头还有四次炼药,每次保底扣八天。减去三十二,剩四百九十六。
再刨掉日常损耗和突发状况的预算,他的寿命安全线,会被直接按在四百天出头摩擦!
从沙丘行宫开局时的二十八天,拼死拼活卷到现在。每一天,他都是在阎王爷的生死簿上疯狂卡bug。
现在系统告诉他,拿四十天命,换一个“也许能用”的盲盒。
秦风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窗外的五更鼓沉闷地敲了三下。值房里只剩面板的灰光,映着满桌散乱的竹简。
他没有点“确认”。也没有关掉那行灰字。
他就那么坐着,死死盯着“40天”三个字,一动不动。
系统面板右下角,另一行血红的数字正安安静静地悬着,刺眼无比。
【第三蛊毒“断魂散”爆发倒计时:10天。】
十天!
韩信还在太行山上生死未卜。赵荣的暗刀还没拔干净。火炮图纸嗷嗷待哺。政哥的手指,随时可能再一次失去知觉。
秦风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凉的桌面上。
袖口里的帕子还是湿的。微涩的茶渍味,淡淡地钻进鼻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只摔碎的青瓷杯。飞溅的碎片,洇湿的衣襟,还有嬴政弯腰捡起碎瓷时,那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脸。
“偶尔麻一下。无碍。”
秦风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眼神里的挣扎已经被一种近乎赌徒般的狠戾取代。
他盯着那行灰色的“40天”,伸出手,在面板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他没确认。但他把这个选项,死死钉在了面板的最顶端!
门外,蒙毅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休息?”
“不用。”秦风一把扯过下一卷竹简,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灯点亮,今夜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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