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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太行山深处。芈渊的大本营。
张良坐在石室的角落里,手里捏着一片烧了一半的帛布残片。
火舌已经把大半个字迹吞掉了,但他不需要再看。每一个字都刻在脑子里了。
“大秦不是你的敌人。暴政才是。”
“改暴政的方法,不止一种。”
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哨兵在前哨区域的乱石堆里捡到的一支弩矢,箭杆上绑着巴掌大的帛书。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攥着笔的手一直在发抖。
张良看了三遍。
然后把帛布凑到油灯上点了。
火苗舔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没有缩。火星溅到指尖,烧出一个小红点。他没眨眼。
帛布烧完了。灰烬落在石板上,被穿堂风吹散。
但那句话还在。像一颗生了锈的钉子,扎在脑子最深的地方,拔不出来。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不疾不徐。间距精准。
芈渊推门进来的时候,张良已经把碳灰用鞋底碾干净了。
“议事厅。”芈渊丢下两个字,转身就走。
张良站起来,跟了上去。
议事厅里,火把比平时多点了一倍。沙盘摆在石桌中央。太行山的地形是用碎石和泥土捏出来的,粗糙但比例精准。芈渊站在沙盘旁边,面具上的兽面纹路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他拿下了外围七座矿,现在往腹地推了。”芈渊开了口,声音平得像死水,“预判他的下一步。”
张良低头扫了一眼沙盘。
秦风的推进路线被用红色碎石标注出来了。从东麓入口到第一道防线溃败点,再到目前的大致位置。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蛇在爬。
张良开口了。声音同样平。
“他不会正面攻大本营。他没有足够的兵力。”
“那他会怎么做?”
张良的手指在沙盘上滑动,停在了山谷的位置。六座高炉的标记用黑色石子表示,密密麻麻。
“他会打你的冶炼坊。”
芈渊没动。
“拿掉冶炼坊,你就造不了兵器。造不了兵器,你的三万人就是三万个空手的叫花子。”
张良的手指从沙盘上收回来,在衣摆上擦了擦。
芈渊沉默了几息。
“那就加强冶炼坊的兵力。”
“没用。”张良摇了一下头。“他不会硬攻。他带着墨家的工匠,会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破坏。博浪沙的铁椎砸不碎他的盾。他的武器,已经超出了你我的认知。”
安静了几息。
芈渊慢慢转过身来。面具上那双眼洞对准了张良的脸。
“子房。你在犹豫。”
张良的脸没有变化。
“没有。”
“你收到了他的信。”
张良的瞳孔缩了一下。只缩了一下。
“我知道你收到了。”芈渊的语气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冰冷的陈述,像在核实一个早就确认过的事实。
他转身走到石室门口。推开门。
两个死士从外面走进来。
他们之间架着一个人。
老人。满头白发,比秦风的还要灰败。衣衫破烂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条腿拖在地上,其中一条小腿的角度明显不对,是断过之后畸形愈合的。
但腰杆子是直的。哪怕被两个人架着,脊梁也没有弯。
张良的眼神破了。
之前无论芈渊说什么,无论多大的压力,他的脸上始终维持着一层薄薄的平静。像湖面上的冰。
现在这层冰碎了。
他看着老人被推到面前,看着老人的断腿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灰色的痕迹,看着老人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睛在火光里慢慢对焦。
“子房。”芈渊站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根针。“我不逼你。你可以不帮我。但如果秦风的人攻到大本营。”
他顿了顿。
“最先死的不是我。是他。”
芈渊走了。石门合上。脚步声远了。
石室里剩下两个人。
老人的身体在发抖,是那种长期饥饿和寒冷造成的,不受控制的震颤。他抬起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两下。
“子房,别为了老朽。”
张良蹲下来。
他伸出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手很凉,很瘦。骨节凸出来,像握着一把枯枝。
张良没说话。
他就那么蹲着。握着。
石室里只有油灯的火苗在微微晃动,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噗”。
蹲了很久。
张良松开手。站起来。膝盖有点僵,站起来的动作不太稳当。
他走到石室门口。
站了很久。
外面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远处冶炼坊的锤打声,近处死士巡逻的脚步声,更远处山风穿过溶洞的呜咽声。
张良转身。
走回石室的角落。最暗的那个角落。
他蹲下来,伸手摸到了墙根的一块石砖。石砖和旁边的缝隙比其他地方宽了一线。他早就注意到了。十天前就注意到了。
石砖被搬开。后面是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塞着一个布包。他从第一天被关进来的时候就把它藏在这里了。
打开。
一卷竹简。竹片已经发黄了,编绳磨得快断了。
《太公兵法》。
张良把竹简摊开,翻到背面。空白的竹片。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碳条。
在竹简背面写字。手很稳。比秦风写信的时候稳得多。
一行字。
写完了。
他把竹简卷好。走到石室墙壁的另一侧,蹲下来。
墙壁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道细缝。不深,但通向外面。是溶洞天然的裂隙,芈渊的人没注意到这个位置。张良注意到了。因为每天傍晚,会有一丝极微弱的风从这道缝隙里吹进来。有风,就说明通着外面。
他把竹简塞进了缝隙里。推到最深处。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回老人身边。重新蹲下来。
“师叔。”他的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再撑两天。”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油灯的火苗。
竹简背面写的那行字,张良没念出来。
但他记得每一个笔画。
“冶炼坊北侧,通风口最薄弱。大本营东门,卯时换岗,间隔一刻钟。老人在第三层石室。”
最后一句。
“君愿以百姓为重,我愿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