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缩在支巷的角落里,背抵着石壁。
蒙毅的人退到了通道外面。一群甲兵围着一个半大孩子,谈不下来。
秦风让人从辎重包里拿了干粮和水。粟饼,硬得能砸死人的那种。一皮囊凉水。搁在少年面前三步远的地上。
韩信没动。
秦风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对面的石壁上。
过了大概十息,韩信动了。
他先伸手摸了一下粟饼。手指在饼面上按了一下,确认是真的。然后整块饼抓起来,塞进嘴里。
吃的速度极快。下颌的咬合动作大得看着都疼,喉结急促地滚,大块的食物几乎没嚼就咽下去了。水也是灌的,半皮囊水三口见底。
秦风看着他吃。
少年吃东西的时候,眼睛没闭过。一直在转。看秦风,看通道外蒙毅的背影,看甲士腰间佩刀的样式,看相里勤背包里露出来的铜锤柄。
吃完了。
韩信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又缩回了角落。
秦风开口了。
“太行山里面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韩信没吭声。
秦风换了个姿势,从靠着石壁变成蹲着。手指往地上一指。
矿洞通道的地面上有一块被踩平的泥地。湿的,滑的。上面有一些隐约的痕迹,被人刻意抹过,但抹得不够干净。
几道交叉的线条。几个方形的标记。
秦风看了两天了。从进矿洞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你在地上画阵图的事,矿头知道吗。”
韩信的脸色变了。
从防备变成了一瞬间的惊。然后迅速收住了。
秦风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一下,顺着那些被抹掉的痕迹。“你在算兵力部署。”
韩信没说话。
“画得不错。”秦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但你漏算了西北角山脊上的暗哨。”
韩信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他看向秦风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对着陌生人的警惕和防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秦风认得那种眼神。
是猎兽在密林里突然遇到同类时的本能反应。不是敌意,是辨认。
韩信坐直了。
“你怎么知道西北角有暗哨。”
“从这边进山之前,我们拔了三道。第三道暗哨的哨兵交代了外围体系。”秦风把前两天审出来的信息捡了几条说给他听。
韩信听完,沉默了五六息。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像是在脑子里对比什么。
然后他开口了。
“我在这里面待了两年。”
声音低了下来。
两年。秦风看着少年的脸。十五岁,在矿洞里从十三岁待到十五岁。他这个年纪应该还在长个子,但瘦得颧骨都戳出来了。
“这座矿洞的守卫,白天三班轮换,夜里两班。每班十二人。矿头姓胡,河东郡人,杀过人,手上有案子,跑到太行山来投的。”
韩信的记忆力很惊人。
“东边那座矿洞比这里大一倍,守卫二十五人。再往南走三里的那座小的,十个人。三座矿洞的运输线在山谷北口汇合,每五天有一趟骡队把铁锭运出去。”
秦风听着,没打断。
“运输路线你是怎么知道的。”
韩信的嘴角动了一下。是一种很淡的、属于少年人的小骄傲。
“矿洞里的老刑徒有些被派去搬过货。我用……东西换他们的话。”
“什么东西。”
韩信的目光闪了一下。“饭。我帮矿头记账,他多给我半碗。我把那半碗分给搬过货的人,换他们跟我说运了什么,往哪走,见了什么人。”
秦风蹲在地上,看着这个少年。
十三岁被抓进矿洞当刑徒。拿半碗饭建立情报网。用碎铁片当武器。用泥地当纸画兵力部署。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膝盖。
“画出来。”
秦风让人从相里勤的包里翻出一块平整的石板。灰白色的页岩,表面打磨过,能用炭笔写字。
韩信接过炭笔的时候,手明显顿了一下。他看了秦风一眼,像是在做最后的判断。
然后他蹲在地上,开始画。
一刻钟。
石板上出现了一幅地图。
线条粗糙,有些地方比例失调。但结构是清晰的,逻辑是完整的。七个矿洞用圆圈标出,大小代表规模。三个冶炼坊用方块标出,位置在矿洞群的西北方向。两个盐库在更西面,靠近太行山西侧的盐池。一条核心运输线用粗线画出来,蜿蜒穿过山谷和密林。
以及地图的正中偏北位置,韩信画了一个大圆圈。圆圈旁边用炭笔写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可近。
“那是什么地方。”
韩信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首领的大本营。山洞改建的,比这个矿洞大十倍。三百人守着。”
他停了一下。
“里面有个人。戴面具的。青铜面具。”
秦风的手指在石板上那个大圆圈的边缘轻轻划过。
芈渊。
他没说这个名字。但心里已经对上了。
秦风把石板放在地上,从怀里掏出那张跟了他半个月的牛皮地图。老方士给的。朱砂标注的路线从关中一路延伸到太行山腹地,终点处四个小字:九死还阳草。
他把牛皮地图铺在石板旁边。
两张图对在一起看。
矿洞群,冶炼坊,盐库,核心运输线,大本营。韩信画的。
灵脉交汇点,还阳草生长位置。老方士标的。
两张图重合的区域出现了一个交点。
九死还阳草的位置,在芈渊大本营西侧三里的一处山崖上。
药就在敌人家门口。
秦风盯着那个交点。
盯了半天。
然后他“噗”地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被老天爷摆了一道之后那种无奈的、认命的、又带着一点疯劲儿的笑。
蒙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通道口皱着眉头看他。
“笑什么。”
秦风摇了摇头。把两张地图叠在一起卷好,塞回了怀里。
“天意弄人。非要我闯到龙潭里面去摸药。”